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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王熙凤这日午后打发完账房新到的对牌,回至自己院中,只觉腿沉脚胀。
她歪在榻上,叫平儿烧了艾香热水,挪了那只紫檀镶铜的木桶来泡脚解乏。平儿蹲在旁侧,攥着拳头轻轻捶她酸胀的小腿肚。
正闭目养神间,只听帘栊轻响,贾琏掀帘进来。他走至盆边,先探了探水温,觉得温热合宜,便笑道:
“奶奶倒会受用,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也知道偷闲调理。这艾草水泡脚最是解乏的,回头也给我烧一桶试试。”
凤姐睁开眼,斜睨了他一眼,嗔道:“又来混闹。才刚把账房的事理清,坐不得半刻,你又来聒噪。”
贾琏笑道:“我们本是夫妻,什么聒噪不聒噪的。你泡你的,我看看又不碍事。”
说着就往旁边小杌子上坐了,拿眼瞅了瞅平儿。凤姐会意,便吩咐平儿道:
“你去瞧瞧,厨房给老太太预备的晚点心怎么样了。方才老太太说想吃栗子粉糕,也不知蒸好了没有。”
平儿心里透亮,知道是支开自己的话头,连忙应了声“是”,起身出去,随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里没了旁人,贾琏便索性蹲下身来,挽了挽袖口,伸手就去撩水,要替她洗脚。
凤姐忙往回缩了缩脚:“仔细弄湿了你袖子,这料子金贵,是前儿新裁的,溅了水可不好收拾。”
贾琏头也不抬,笑道:“湿了怕什么,湿了好,湿了正好给奶奶擦脚。我那袖口本来也宽,搭在脚面上正好吸水。”
凤姐听了,又好气又好笑,由着他去,只别过脸去看那墙上的岁寒三友挂幅。
没多久,忽听廊下有小丫鬟说话的声音。
接着平儿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奶奶,老太太那边打发小丫头来请奶奶过去说话呢。”
凤姐闻言,眉头倏地就皱了起来。贾琏正玩着水,听见这话,随手就拿自己的袖口去擦她的脚面。
凤姐登时瞪了他一眼,斥道:“越发胡闹了!谁要你拿衣裳擦?还不快拿那边的素布巾来。”
贾琏连忙赔笑,起身拿过搭在盆边的细布巾,给她细细擦了脚,又替她把袜子套上。
凤姐扶着榻边站起身,一面系着裙带一面扬声问门外:“平儿,你进来。”
平儿推门进来,垂手立着,目光不敢乱看。
凤姐一面系着裙带,一面问:“真是老太太叫我?旁的还有谁在跟前?”
平儿回道:“回奶奶,老太太跟前,太太也在那里坐着呢。
来的小丫头说,老太太想起件家事,要请奶奶过去商议,旁的没说别的。
奴婢多问了一句,小丫头只说太太今日一大早就过去了,陪着老太太说了好一会儿话,后来才打发人来请奶奶的。”
凤姐听完,对着镜抿了抿鬓角,冷笑道:“我就说呢,青天白日的,老太太哪有这会子叫人说话的道理。
她老人家午睡刚起,这会子正是吃茶歇息的时候。必是又有什么岔子吹到太太耳朵里,撺掇着老太太来问我。”
贾琏在旁听着,心里咯噔一下,忙凑过来问:“莫不是关中那档子打人的事,这些日子传进府里来了?”
凤姐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意:“你还说!底下那些猴儿崽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事能瞒得住?
我原说叫你收敛些,你偏不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人腿打折了,如今闹出来,正好给人递把柄。”
贾琏挠了挠头,满不在乎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这就跟你过去,跟老太太说清楚。
左右不过是生意上的口角,官府都没说什么,还能赖咱们不成?”
“你懂什么!”
凤姐厉声道:“你去说?你那炮仗性子,三言两语叫人套进去,反倒坐实了仗势欺人的罪名。”
她说着回身取过一件藕荷色刻丝披风披上,又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裳,才转头道:
“我去便是。你要跟着也使得,只许站在一旁,半个字不许多说。你要是敢乱开口,仔细我回来不依你。”
贾琏见她神色郑重,也知道不是闹着玩的,连忙应道:
“好好好,我都听你的,绝不多言就是。我跟着去,替你壮壮声势也是好的。”
一时凤姐携贾琏来至贾母正房。
鸳鸯打起半幅猩红毡帘,笑着侧身让了让,低声道:“二奶奶来了,老太太和太太正等着呢。”
凤姐朝她点了点头,抬脚跨过门槛。才进暖阁,便闻一阵龙涎香。
贾母歪在东边填漆罗汉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葱绿绉纱薄锦被,身后垫着两个紫金缎引枕,正就着窗边的亮光剥松子吃。
王夫人坐在侧旁的春凳上,手里端着一只成窑五彩小盏,正低头喝茶,见凤姐进来,便抬了抬眼,脸上带着笑。
贾母见凤姐进来,忙把松子搁在玛瑙碟里,笑着招手:“凤丫头来了,快这边炕沿坐。
我方才还跟太太说呢,这秋日里松子最香,给你留了一碟,你尝尝。”
一面说,一面回头吩咐鸳鸯:“沏碗老君眉来,把刚新蒸的栗子粉糕、枣泥山药糕各装一碟,给你二奶奶垫垫肚子。”
凤姐上前告了坐,侧着身子在炕沿上坐了,只挨了半边。
贾琏便坐在她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喝茶,果然恪守前言,眼观鼻鼻观心,半句话也不插,只安安静静地捧着茶盏。
贾母打量她一眼,叹道:“这几日我瞧你晨昏定省都走得匆匆,账房、仓房两头跑,到底又在张罗什么?
也不歇歇身子。昨儿我叫鸳鸯送去的燕窝粥可吃了?那东西最是补气养血的,你可别搁在那里忘了。”
凤姐欠身笑道:“回老太太,也没什么要紧事。眼瞅着秋粮登场了,正是收粮的好时节。
正打发人四下里看行情,预备收一批存着过冬。再盘了盘总账,想着来年开春,还得往关中走一遭。
如今府里进项一年比一年紧,出项倒一日多似一日,各房花用、人情往来,全指着这条路上活络些银钱,是万万断不得的。”
贾母听了,微微摇头,伸过手来攥住凤姐的手腕摸了摸,指腹触到她凸起的腕骨,便皱眉道:
“你瞧瞧,这腕子都细了一圈,摸着都是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