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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石门镇外的打谷场。
风停了。
地上的积雪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
三具担架并排放在空地上。
上面盖着白布。
白布边缘渗出暗黑色的血迹。
秦锋站在担架前。
他的军大衣上落满了一层白霜。
他没有戴帽子,头发被冻得结了冰碴。
从昨晚到现在,他站了整整一夜,连脚都没挪过一下。
陈素秋穿着防护服走过来。
她摘下护目镜,眼窝深陷,眼底全是红血丝。
“大柱撑到了早上五点。”
陈素秋解下口罩,声音哑得劈了叉,“他咳出来的全是黑血。肺烂穿了。硬生生憋死的。”
李云龙猛地转过身。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钢盔,重重砸在冻土上。
钢盔弹起半米高,发出刺耳的当啷声。
“老秦!你说话!”
李云龙瞪着布满血丝的牛眼,大步走到秦锋面前,“老子的兵,开着坦克没死,拿着大刀没死,喝了口井水就这么没了?”
秦锋没有看李云龙。
他盯着中间那具担架上露出的半截军装袖口。
“你他娘的倒是放个屁啊!”
李云龙一把揪住秦锋的大衣领子,“老子现在就带人去北平!把冈村宁次那个老鬼子的脑袋拧下来给大柱当夜壶!”
“放手。”
秦锋开口。
声音沙哑,没有起伏。
“不放!”
李云龙梗着脖子,手背上青筋暴起,“大柱是我从新一团带出来的老兵!苍云岭他替我挡过子弹!现在他躺在这儿,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张大彪跑过来,死死抱住李云龙的腰往后拖:“师长!你冷静点!这事不怪司令!”
“我冷静个屁!”
李云龙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火盆,炭火撒了一地,“老子有大炮!有坦克!有他娘的半自动步枪!结果呢?老子连个看不见的虫子都打不过!”
“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打断了李云龙的咆哮。
一辆军用卡车停在打谷场边缘。
苏言连滚带爬地从副驾驶跳下来。
他脸上全是黑灰,军装烧破了几个大洞,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木头箱子。
“药!药出来了!”
苏言抱着箱子狂奔过来,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第一批磺胺!纯度百分之九十八!三号反应釜炸了两次,老子拿铁锹把火拍灭的!”
苏言冲到陈素秋面前,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手忙脚乱地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玻璃安瓿瓶。
“陈队长!快!”
苏言抓起一把药瓶塞过去,“大柱呢?前哨排的弟兄呢?赶紧打针!”
陈素秋没有接。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安瓿瓶。
“人呢?”
苏言抬起头,视线越过陈素秋的肩膀,看到了空地上的三具担架。
苏言愣住了。
他手里的玻璃瓶滑落,“啪”的一声砸在冻土上,碎成了玻璃碴。
淡黄色的药液流了一地。
“大柱?”
苏言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秦锋,“司令,我把药造出来了。四个小时,我没耽误一分钟。”
秦锋走过去,蹲下身,把苏言掉在地上的药瓶捡起来,放回木箱里。
“晚了。”
陈素秋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砸在防护服上,“晚了十九个小时。大柱,还有二班的两个新兵,都没了。”
苏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在打谷场上回荡。
“我真没用。”
苏言反手又抽了自己一下,嘴角渗出血丝,“我是个废物。我能造一百五十毫米的重炮,我能造雷达,我救不活三个喝水的兵。”
他举起手,准备抽第三下。
秦锋一把抓住苏言的手腕。
“闭嘴。”
秦锋盯着苏言的眼睛,手上的力道极大,捏得苏言的腕骨格格作响,“你造出来的药,还有用。”
“还有什么用?”
苏言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人都死了!”
“前哨排还有四个人活着。”
陈素秋睁开眼,弯腰端起木箱,“隔离区里还有一百二十个发烧的老百姓。你的药,能救他们的命。”
秦锋松开苏言的手腕,转头看向陈素秋:“拿去用。人手不够,让张大彪带人穿防护服进去帮忙。”
陈素秋点点头,端着箱子快步走向隔离帐篷。
苏言跌坐在雪地里,双手捂住脸。
楚云飞站在不远处。
他一直没有说话。
他穿着呢子军大衣,皮靴在雪地里站得太久,已经结了一层冰。
他慢慢走过来,停在三具担架前。
楚云飞摘下白手套,缓缓脱下军帽,对着担架鞠了一个躬。
“秦军长。”
楚云飞直起身,看着秦锋,“楚某打过忻口,打过中条山。我见过被炸碎的,见过拼刺刀肠子流出来的。但我没见过这种死法。”
秦锋拍了拍大衣上的白霜,看着楚云飞:“楚师长有什么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