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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林浩在厨师学校进入了最后一个月——综合实训阶段。
前两个月的专项训练成果在这个阶段开始集中检验。刀功方面，直刀、斜刀、花刀全部达到标准速度，一筐土豆切成火柴棍粗细的丝，从最开始需要一个多小时到现在三十几分钟。火候方面，鱼香肉丝、京酱肉丝、尖椒肉丝这些基础川菜的火候控制达到了能出活的水平。调味方面，几百次重复练习让鱼香味型、宫保味型、麻辣味型的糖醋盐辣椒花椒配比形成了肌肉记忆，不用每次翻本子也能调出稳定的味道。
综合实训的内容是模拟餐厅的完整出餐流程。早上八点到灶前，备料切配，十一点开始接单，按照外卖单的节奏同时管控四口灶，保证每道菜在规定时间内出品且品质一致。这个阶段考的已经不只是技术——是多任务调度和高压下的稳定输出。
实训厨房跟前两个月用的训练灶台不一样。训练灶台是一人一位，中间有隔板，学员之间互不干扰。实训厨房撤掉了隔板，八个人四排灶台面对面站着，间距不到半米，跟真实餐厅后厨的密度一样。灶台上方是排烟罩，六台大功率抽风机同时运转，轰隆声盖住了旁边人说话。灶台前方贴着一块小屏幕，外卖订单一条一条往上刷。
林浩第一天就翻了车。
上午备料阶段一切正常。十一点接单，头两单顺利出了——鱼香肉丝三分钟，麻婆豆腐接上。他正往第三口灶的锅里倒油准备做干煸四季豆，余光瞟到屏幕上已经刷到了第六单。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了——四季豆还没断生他就起锅装盘。
慢了。旁边灶台的学长老周端着锅侧身经过他身后，胳膊肘撞到了林浩的右手。林浩正端着刚出锅的四季豆往盘子里倒——这一撞，盘子歪了，四季豆撒了小半在灶台上，油渍溅到右手手腕内侧。他没叫出声，但手一抖，剩下的四季豆全扣进了盘子里，卖相全毁。
他咬着牙把盘子推到出菜口，回头拿抹布擦灶台上的油渍，同时余光扫屏幕——第四单和第五单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跳红了。他伸手去抓第四单的食材，脑子里全乱了——四季豆毁了要补做，第四单第五单还等着，第七单第八单又弹了出来——
油溅到手腕的地方开始发烫。他用左手背蹭了一下，继续翻锅。但节奏已经全碎了——第四单的宫保鸡丁花生米炸过了头，第五单的水煮牛肉盐放多了他自己都尝出来了。
中午高峰期结束。八张单，出菜超时两张，品质不合格一张。合格率百分之六十二。
黄师傅站在出菜口后面，把不合格的三盘菜挨个尝了一口。然后他把筷子放下了。
林浩，过来。
林浩走到出菜口。黄师傅没看他，低头用指头弹了一下那盘水煮牛肉的碗边。咸了。你自己知不知道？
知道。盐放早了，后面又加了一次——
不是盐的问题。黄师傅抬起头，目光很直，你被撞那一下之后，后面五张单全乱了。你手没问题——问题在脑子。手上还在炒菜，心里已经慌了。油烫了一下你就六神无主了？
林浩垂着眼睛没说话。
黄师傅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灶台方向。你去后厨看过没有？中午饭点，四十张单同时进，六个人挤在八平米的灶台区域，锅碰锅、人碰人，油溅、火燎、汤洒——全是常态。你要是因为被碰了一下就崩，你去哪个后厨都活不过三天。
厨师的手要稳。没人撞你的时候稳谁都会，撞了还稳才算本事。黄师傅的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得很实，回去，把出错的菜重新做一遍。
那天下午的训练，林浩把水煮牛肉从头到尾做了一遍。牛肉切片、码味、上浆、滑油、调汤、下菜、起锅——每一个步骤他都放慢了速度，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上。做完之后他端去给黄师傅尝。黄师傅吃了两口，没说话，拿笔在记录表上打了个勾。
晚上回到林晨家，苏婉已经做好了饭。林浩洗了手坐到桌边，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红印——上午油溅的。苏婉看到了，没问，默默从冰箱里拿了块冰用毛巾裹上递给他。
贴一会儿，明天不起泡。
林浩接过来按在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呼了口气。
今天实训怎么样？苏婉问。
林浩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说：翻车了。
怎么翻的？
被撞了一下，后面全乱了。
苏婉点了点头，没接话。她了解这个年轻人的脾气——说多了他反而拧巴。
吃完饭林浩回了客房。他把工装外套口袋里那本卷了边的调味记录本翻了出来，从第一页开始看。鱼香肉丝第一次被评酸突出，泡椒味被压制——那是进校第三天的事。往后翻，一页一页，每一页都是一次犯错和一次修正。四十八页。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手背上写了两个字：稳住。
笔迹歪歪扭扭的——他写的时候看着手背上那道红印。
第二天的高峰训练。
上午备料一切正常。十一点开始接单，头三张出得顺利。第四单做到一半的时候出了状况——不是被人撞，是食材出了问题。他伸手去拿配菜区里码好的青笋丝，盒子是空的。上午备料的时候他按照标准量准备了六份青笋丝，但今天单量比昨天多了两张，第六份已经用完了。
他站在灶前愣了半秒——屏幕上第四单的倒计时在跳，第五单第六单又弹了出来，青笋丝没了，手里的锅还烧着油。
他没有停下锅。右手把火调小，左手转身去冰柜里取了一根青笋，抄起菜刀——直刀切丝，三十秒切完一份。这是他练了两个月的速度。切完直接下锅，比从配菜区拿现成的慢了四十秒，但他补回来了。
第七单。第八单。九单。十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