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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那个到十二岁就会四种语言却写不完一封信的人,在梦里的十五年里,一直在练习一个她醒着时做不到的表情。
杨兴转身走出低温舱,轻轻带上门。锁舌滑入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相框翻到正面——两个孩子站在阳光下,女孩的手搭在男孩肩上,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男孩在笑。然后他把相框放回原处,走到阿尔弗雷德面前。
“她嘴角是抿着的。没有在放松。像是在梦里还在做实验。”
阿尔弗雷德的眼眶在他听到“抿着”这两个字时就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只是把钥匙从门锁上拔下来重新塞进白大衣内侧口袋,靠在门框上,看着那扇被带上的低温舱门。
“她一直在想怎么让T-深渊真正安全地完成嫁接。从她躺进去的那一秒开始,她的脑电波就是活跃的——REM期,一直在做梦。零刚才跟你说过,她不是在睡觉,是在用梦境与太阳阶梯交换信息。她已经做了十五年实验了。她想要一个不需要牺牲任何人的方案。”
杨兴在书房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沙发的皮革冰凉,坐垫的弹簧老化了,坐下去有种轻微的塌陷感。但就是这把沙发,扶手磨出裂纹的同一个位置,阿莱克西亚曾经坐在这里看书。十五年前,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坐在这把沙发上,翻看着比大学教材还深的植物基因图谱,然后放下书,走到书桌前画了一幅太阳阶梯的解剖图,在图角写了一句关于她哥哥种的那棵树的话,划掉,合上笔记本,躺进低温舱。
“她十五岁就明白了。”杨兴说,“T-深渊可以成功。她已经完成了理论上最困难的部分——证明病毒可以将人类和植物神经系统无缝连接。零的活体样本就是她的概念验证。但她也同时发现了代价。人类的寿命太短,神经突触的可塑性在成年后就断崖式下降,即使能撑过信息洪流不被冲垮,在完全嫁接后也不够时间完成进化。人的大脑只有几十年,而植物的根系可以活上千年。硬要把几十年的神经系统接入千年尺度的网络,能成功对接,但无法稳定运行。她躺在低温舱里是为了延长自己的神经系统可塑期——用低温把神经突触的修剪周期暂停,让病毒有足够的时间逐步替换她的细胞结构。”
“十五年。不是终点——她原本的计划是二十五年。被我加速了。”阿尔弗雷德闭了一下眼,“我用全岛的苔藓给她传温感信号,想让她提前结束休眠。我调整了制冷机组的功率,让保护液每十二小时升高零点一度。这个速率是她安全阈值的极限。零点一度不会伤到她,但会逐渐让她从深层休眠上升到浅层。我做了三年。”
“三年。每天零点一度。”
“我太想让她醒了。也太怕她再不醒我就老了。”
杨兴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看到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旁边还有一本更小的、皮面的便签本。便签本翻开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不是钢笔,是铅笔,字迹和她画解剖图的严谨风格完全不一样——潦草,匆忙,像是躺进低温舱之前几秒钟随手抓起来写的:
“阿尔弗雷德:帮我给花浇水。——阿。”
她最后留给他的是这四个字。不是对不起,不是我想你,不是我醒来后会来找你。是给花浇水。她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那些她亲手培育的植物——托付给了她唯一信任的人。她走之前唯一想到能让他有事可做的,是浇花。十五年来他一直认为她只是在需要花匠,她说“帮我给花浇水”是因为她知道他会把这件事做到极致。他确实做到了。整座岛的花都被他浇了十五年。
杨兴把便签本放回原处,转身走向阿尔弗雷德。这个穿着不合身白大衣的男人,在门口站了十五年了。
“她选择沉睡,不是因为不要你,是因为只有你能让她放心沉睡。”
阿尔弗雷德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把它塞进杨兴手里。
“给她。”他说,“这是她书房的钥匙。低温舱的锁她醒了自己能打开。但书房的锁是机械的——外面这把。如果她醒了想出来拿那本没看完的书,需要钥匙。告诉她——钥匙在她哥哥手里。我没有丢。也没有交给别人。”
杨兴低头看手里的钥匙。黄铜被盘出了包浆,边缘磨得发亮。他手指合拢,把它攥进掌心。
系统的弹幕缓缓飘过他视野边缘,只有一行字,没有多余的吐槽:
“妹妹选了进化,哥哥选了等待。这个家族全疯了,但疯得很合理。”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