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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压定在脚前,不进,不退。
纪尘站着。冷灰沟在身后,那道口子在二十丈外,烟断了,塌壁上空着。天黑下来,口子里透出一点红。
它出来了。
先是头。扁的,比他两个巴掌拢起来还宽,头顶的旧甲乌黑,一层叠着一层,鳞缝里透着红。两点暗金的眼,不眨。
再是身子。丈余长,背脊齐他的腰,四爪扣着碎泥,一步一步从口子里挤出来。尾巴最后出来,拖在碎泥上,碎泥往两边散。
二十年前他只见过它的影子。淡金的,在冷灰底下挣。
淡金的鳞还在,压在旧甲底下。旧甲是二十年没蜕下来的,一层压一层,压得乌黑发硬。从颈后到尾根,脊线上有一道口。该从那儿裂开的,裂了一半,卡住了。口沿一圈发黑,黑里一线暗红,随着它的喘,亮一下,暗一下。
葛炉生说的,火卡在甲根上。就是这儿。
它在口子外站住,鼻孔张开,头偏了偏。它闻的不是他的脸。它冲着他的胸口。
贴身内袋里那块硬牌,热了。半温变成了温。
二十年前它记住的,就是这股气。那一回,这股气从它的炉膛最深处出去,再没回来过。它记了二十年。
鳞缝里那一线暗红,一下子烧亮了。
旧甲一片一片炸响,从颈后响到尾根。灵压翻上来,比方才顶到他脚前的那一股高出一倍,烫得冷灰沟上的白汽往两边倒。
它扑过来了。
四爪扒碎泥,碎泥往后飞。二十丈,十丈。尾巴横着一扫,冷灰沟边一截黑槐侧根断了,断口冒烟。五丈。它张开嘴,一口火喷出来,暗红的,贴着地面滚过来。
纪尘错开半步。
火从他身边过去,滚进冷灰沟,沟面上的灰烧白了一片,白汽腾起来。它的头到了他方才站的地方,一口咬在空处,牙碰牙,响了一声。
他站在烧白的那片灰边上,两只手垂着。
丹田底下那口气息,他放出一线。
灵压塌了。
不是慢慢落下去。是它翻上来的那一股,整个儿被按进了泥里。四爪一软,肚皮贴进碎泥,旧甲停了响,鳞缝里的红暗下去,暗成一线。喉咙里那声闷吼卡住,变成一口气,长长地泄出来。
它这才掂出来,压在它头上的是什么。
元婴初期,压在三阶中品头上。
它趴着,眼珠转过来看他。暗金的眼里,方才那股火退干净了,剩下的东西他认得。二十年前那一回,它也是这么退进冷灰沟最深处的。
它开始往前爬。
肚皮不离地,头压得比爪子还低,一寸一寸挪到他脚前,离他的靴子一尺停住。喉咙里的声音变了,闷吼没了,细的,断断续续的,一声一声。尾巴卷起来,贴在身侧。
纪尘低头看它。
它的头又往下压了压,下巴陷进碎泥里。然后它倒退着爬回窑口,前爪往碎泥里一插,往外拱。拱得急,碎泥飞起来。
一堆东西拱到他脚前。烧脆了的炉金片,乌黑的,巴掌大小几片。旧甲碎屑,一层一层叠着。几粒黑槐髓,叫火逼得发褐。一小撮赤脊蛇群早年留在炉底的晶砂,暗红的,在黑地里一粒一粒亮。它拱完一趟,又回去拱一趟,一共三趟,堆成一摊。
拱得殷勤。他看了一眼就看明白了。这一摊里,没有一块是它窝心里的活炉金。二十年前他进它的窝,窝外散着的就是这些。它看不上的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