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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川城门,春深,日头刚过城楼。
排队进城的十几个人,货郎,驮货的牲口,一个牵孙子的老妇。门口两个黑号服的修士,一个翻名册,一个扫气机。
那道扫察从他身上过去,停了一息。
翻册的那个抬起头,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低头翻了两页。
“沈家的客卿。”他说,“陈先生。册上有。”
“劳烦。”
“五年没回岚川了。”那修士把册子合上,又翻开,提笔在末页添了一行,“先生这一趟回来,赶得巧。”
他拱了拱手,进了城。
头一条街走到半截,脚步慢了下来。
五年前满街的红纸大字,一张不剩。柱子上、门楣上、汤棚后头,贴过纸的地方,浆痕的印子早叫日头晒成了一色。
坊市正口那块告示墙,新的压着旧的。最上头一张,会里的印,写的是月底开墟、各家持约人十日后到馆验资。
拐进西街。
西街比正街窄一半,招幡挤在一处。斜对门那三开间,如今门楣上挂的是沈记的匾。旧匾,木头发黄,字迹沉实,是从东街搬回来的那一块。
门板卸得一块不剩。柜后三个伙计,门口的队排到街角。
他在队尾站了一站,往柜上看。
柜角摆着三面盘,边上立一块小木牌:北地养药盘,验过。
柜角前头,已经站着一个人。
灰布袍,筑基期的气息,一面盘拿在手里。不看纹,掂。掂一下,翻过来,指头顺着盘底边上那一线暗色摸过去。
掂的是胎。
他走过去,拿起另一面,翻过来看盘底。
匠记在背角上,小小一枚。剥到底才续的纹路,在日头底下走得匀。石安的刀口。
“掌柜的。”灰袍那人隔着柜台开了口,声音不高,“这三面,都要。往后北路分号收上来多少,字号要多少,价加两成,现结。”
柜后当中那个伙计探过身来。十二年前守门的那个学徒,如今站在柜后当中,腰里挂着柜上的钥匙。
“客官,前日一面,昨日一面,今日再拿一面,柜上不拦。”掌柜的说,“三面全要,往后包销,柜上做不了主。分号收上来多少,柜上卖多少,不订。”
“不订,”灰袍那人把盘搁回柜上,手按在腰里的灵石袋上,“加三成。”
“客官,”掌柜的还是那句,“不订。”
灰袍那人站了一息,从柜上拿起一面,付了灵石,出了铺子。出门的时候,目光往队尾扫了一遍,扫过他手里那面盘,扫过他的脸,没停。
“陈先生?”
掌柜的这才看清他,把队里的人往旁边让了让,压着声。
“先生回来了。这北地的盘,开春才到,卖得比自家的盘快。方才那位,三日里来了三回,一回一面,回回要包销。”
“贵了些。”
“贵有贵的道理。”掌柜的说,“胎是老铜养的,苗叫它养一季,壮一截。前后来买的,都是回头客。”
“方才那位,也是回头客?”
掌柜的愣了愣。
“他不种药。”纪尘把盘放回柜上,“种药的,一面盘养三季。他三日三面。”
掌柜的往门口看了一眼。队里的人还在等。
他道了谢,出了铺子。
西街上走了一段。那句话,北地头一个大集的伙计也是这么说的。字号里的话,一句从北说到南,一个字没改。
北边那家字号,也跟着盘,从集口跟到了岚川。摊上买不着的胎,柜上一面一面买。
——
南城,沈宅。
门楼上那块旧匾,聚灵纹亮得匀匀的,一处昏的都不见。
福伯正拿着扫帚扫门前的青石。老人抬头,扫帚停在半空,看了他一息。
“先生!”
扫帚倒在地上。老人过来,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敢往他袖上搭一搭。
“灶上有热的。先生的院子,天天扫着。”
西跨院。
井台、半分灵田、墙根那一圈聚灵纹。院子扫得干净,正屋案上的灯满着油。
墙根的纹,他走过去,顺着看了一圈。
看到西墙根,脚步停了。
纹上有一道炭线。极细,画在纹路的一处岔口上,画的人手很稳。炭线旁边的纹,走岔了半线。
岔得极浅。五年前他修的时候,这一处是齐的。
他蹲下去,看了一息,起来了。
——
正堂,午后。
案上的灯挑亮了些。青禾一身家常衣裳,坐在案后。眉眼一分没变,人比五年前更省话。
“先生。”
“当家人。”
她从案头取过一本册子,推过来。
“先生五年的月俸,一季一季记着。物料的例没动,蝉衣的例料一季一支,都封在库里。先生走时一并结。”
他翻了翻,没合上,搁在案上。
“灯,先生看见了。”
“看见了。”
“验资十日后。开墟月底。持约人到馆,人凭同验。会里换了执事,规矩没换。”
“各家都到了?”
“天机阁的帖,前日到了会里。”她说,“领队,还是上回那一位。”
他点了点头。
“西街柜上,北地来的那几面盘。”他说,“往后北路收上来的,只卖种药的。一人一面,隔一季再买。成批收的,不卖。”
青禾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