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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的帖,是第三日回的。
回帖出自乔柏的手笔,他过了目。礼数照着来帖的规格,一样一样还回去,一句不多,一句不少,末了落八个字:山门扫径,恭候尊使。
封蜡的时候,乔柏的手顿了顿:“师弟,就这么请他们来?”
“帖挡不住人,就别在帖上费劲。”他说,“日子是他们挑的。到了那一日,山是个什么样子——这个,在我们。”
回帖下山的当日,全宗上了山。
活路是两卷图并出来的:去年清的那条支渠,通的是西坡;今年要起的,是淤死的那两条——一条奔后山隘口,一条走药圃后头。渠帮还是老石条,淤积了几十年,黑泥一锹一锹往岸上翻。
岑鹤领着弟子起淤,石安抡锹抡在最前头。小满不下渠,沿着渠沿来回走,蹲下去看水皱——去年学的那手认渠的本事,今年派上了正用场,哪段水皱得乱,他就朝哪段插签。灶伯挑着担子送饭上渠,往每人手里先塞一碗热汤:“渠上风硬,汤先喝。”
麻烦出在渠底。死砂起出来,活段太少,续口比去年多出七八处。他自家存的灵银丝,去年清渠就用到了头。
山上的库,值钱的物件早年变卖净了,灵银这样的阵材,更寻不出一寸。近集又去不得——那个收皮货的眼睛毒,长青山忽然置办阵材,隔日就能传到北边去。岑鹤带着石安,走了三日外集,在坊市的料铺里称回灵银丝一卷、老阵墨两砖,收进储物袋。铺子里搭话问用项,岑鹤只说,圃里引水的老家什坏了,修一修。
买回的丝,照渠底旧砂的规格过了一道手:绞股,退火,炉边一坐就是两晚。
灵银带阵墨,三百六十块灵石,他私袋里出的。
当晚账房里,乔柏想从库房匀些药材抵给他,被他拦了。
“库里的药,留着入丹。”他说,“照实记上就是。”
乔柏提着笔,半晌落不下去。山门的册子上,多少年记的都是欠外头的;欠自家人的,这还是头一回。
“记吧。”他说,“哪天山上宽裕了,我照数来讨。”顿了顿,“说不得,还要添一成。”
乔柏低低笑了一声,落笔,一笔一笔,记得工工整整。
丹房的老炉也起了火。养脉丹再开半料,年头老的坐底药,库里寻不出,他自己的药匣又开了一回——匣里的家底,去年喂山去了大半,这回又薄了一层。老根还是先单煨半个时辰,煨出性子再合药。石安小满轮着看火,韩杞守着炉门,添一根柴掂量三回。
丹成,他捻药和油,搓成三粒软丸,照着殿里师灯的法子,一粒一粒,坐进三处阵眼的灯池里,托在芯根底下。
韩杞蹲在东龛前看了半晌:“灯里坐丹,殿上那盏是这么养的?”
“一个手路。”他说,“殿上那盏养的是灯。这三盏,养的是山的牙。”
十来日后,头一条新渠通到后山隘口。放水引气那日,出了岔子。
他蹲在隘口死结的接口上,两指搭着渠底银线,把新引到的山气一分一分往接口里递。气到结前,照旧打旋。他加了半分劲。
底下忽然翻上来一口倒灌。
几百年憋死在纹里的沉气,顺着新接的银线倒撞回来,又冷又硬,头一口就咬在他搭线的手上,半条小臂当场麻到肘弯。
手上那一线,他攥住了。硬顶顶不住——顶碎了银线,十来日的工夫全废。他手腕往下一沉,顺着那股倒灌的劲,把它引进旁边刚起完淤的空渠,一路泄进东渠大流里去。
水面猛地一皱,皱纹顺流跑出去老远,平了。
接口那头,死气泄尽,山气跟着涌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