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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没在殿上拆。师父的灯跟前,他把帖子原样收进袖中,随乔柏下了半山。
当夜,账房的门闩上了。
窗掩得严实,灯芯挑亮。岑鹤和韩杞打后院绕进来,四个人围着一张案,案上摊着那封帖子。
帖面洒金,字写得端正,抬头收尾,礼数一处不缺。帖尾压着北衡宗的大印,印色鲜红。
“北衡宗顿首:闻贵宗掌门老仙师静修日久,同道悬念。谨择二月尽,雪化路开,遣使登山问安,兼议勘界未竟之事。谨候回音。”
岑鹤低声念了一遍,念完,把帖子轻轻放回案上。
韩杞先开口:“勘界?岁勘才过去几个月。押是他们自家画的,印是他们自家盖的——哪来的‘未竟’?”
“字面上挑不出错。”岑鹤说,“问安是同道的情面,议界是两山的正事。辞气、礼数、日子,处处合规矩。推了哪一样,失的都是咱们的理。”
“帖上要紧的,不是这两样。”
纪尘伸手,指尖落在“遣使登山”四个字上。
“是这四个字。问安,要见人。帖,挡得回去;上了山的人,挡不回去。”
他望着那四个字,慢慢说:“这帖问的不是安。问的是灯。”
灯芯毕剥响了一声。
“来的会是谁?”韩杞问。
“岁勘是邵鸿领的头。”岑鹤说,“规矩战打到这个份上,换了旁人,接不住。多半还是他。”
“是谁都一样。”纪尘说,“问安的人上了山,头一件事,就是求到关房外头拜一拜。关外站一炷香——里头有人没人,金丹的耳朵,听得出来。”
这一层,四个人心里都明白。闭关两个字挡得住帖,挡不住一双站到关房外头的耳朵。
乔柏从册匣里取出两封旧帖,同案上这封并排摆开。三封帖,一色的洒金面。
“一冬三封。”老人挨个点过去,“腊月这封,问冬安。年下这封,贺新岁。回的都是那四个字——掌门闭关。头一封的回帖,我在灯底下斟酌了一夜,多一个字都不敢落。前两封,收了回帖就完事。这一封,落了日子。”
“二月尽。”岑鹤说,“满打满算,一个月。”
纪尘把帖子拈起来,对着灯照了照。纸厚,浆得挺,洒金一直洒到帖脊——下这份帖的人,一点不怕费工夫。
“日子也挑得好。”帖子搁回案上,“二月尽,雪化路开。化了雪,开了路,上山问安的是人——车马、器械,也一样上得了山。”
勘界老碑那头,凿到界碑跟前齐齐停住的那些窝子,四个人都想起来了。
韩杞从怀里取出那只封蜡的小罐,搁到案上。罐口的蜡启了又封,封了又启,蜡边上摞着一圈圈指痕。
“照手册,十日一丸。”老人说,“罐里剩的,还够六丸。”
“料够熬到入夏。”纪尘说,“灯熬不到。”
三位老人一齐抬起头。
“冬里山气沉,那条生线借着我的名,在谱脉里压得住。”他说,“开春山气一涨,谱脉头一件事,就是把不在谱上的东西往外挤。到那时候,料再足,火也坐不住芯。”
他顿了顿。
“不用北边动手。山自己,就会把这盏灯收回去。”
账房里静下来。灯光照着案上三封帖,洒金的面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