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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一的雪,下到晌午就停了。
院里那层爆竹红屑叫新雪盖了一半,风一刮,又露出来一角,红红白白冻在一处。守岁的灯油尽了,他添上新油。正月里,堂屋这盏灯每晚都点。
灯座底下,压着那张对折的行单。
日子照旧。晨起入葫芦半刻,圃里头茬药的新芽又高了一线,他拔掉霉叶,匀了匀光,出来时指缝里带着土腥气。晌午喂剑,三缕灵力顺着温息砂走完,葫芦深处安安静静。傍晚巡一遍院阵,三层弦劲头饱满,风雪压不动。
年前封的那炉养气丹,初三开炉。火退得干净,丹色平平,走的老路数。他拣成色齐整的装了四瓶,两瓶留作柜上代卖,余下的收进储物袋。
到了夜里,他就着灯,抽出那张单子,展开,看一遍,折上,压回去。
一连几晚,晚晚如此。
八个字还是那八个字:重价收失性老阵墨。单角还是那方小小的记号。他拿指腹在记号上按了按,纸面平平,墨迹沉沉,按不出别的来。灯是灯,人是人,灯只管亮。
灯下翻来覆去想的,是三件事。
出了什么事——约好了十二年,到下回开墟为止;眼下离开墟,还有约莫五年。能叫人提前五年点灯的事,小不了。可单子上一个字没提,隔着大半个中域,他坐在灯下猜不出所以然来。这一问,先搁着,到了路上再说。
要不要应——这一问最短。牌到人到,四个字,当年是他亲口给出去的。价是自己开的,货就得自己交。灯挂在天下的集口上,认得它的人不去,它就白亮。
什么时候应——这一问最长,长在来年那一整年的日子上。
初四夜里,他研了墨,把守岁那晚在心里排开的来年,一格一格落到纸上。开春,骡马行的活,盛记的丹。入夏,圃里两垄药起头茬,院阵的弦大喂一回。秋里,收药,炼丹,备料。入冬,动身北上,岁末赶到碑前。
落完,他搁笔,就着灯看了一阵。
守岁那晚在心里排的时候,一年的日子头一回排得这么满。落到纸上,拢共也只有这几行。几行字,行行都是安生日子。
再提笔,一格一格划。
开春的活,划了。入夏的弦,划了。秋里的药,划了。笔尖到末格,停住。
末格留着:入冬,北上,岁末,碑前。
一年绕一个大圈。头从自己门里出去,尾还得落回自己门里。中间那一整段,是他欠人的。
初五开集。
集上年味未散,汤棚的白汽漫过半条街,孩子满地捡没炸透的爆竹,脚店门口的灯笼还红着。他先喝了碗热汤,才进盛记。
盛掌柜正给新年的账本裁口,一抬头,笑着起身:“郭先生,年过得——”
“过得好。”他拢了拢袖子,“年也过完了。掌柜的,我来交代几句。”
裁纸的刀搁下了。盛掌柜脸上的笑收起一半。做牙行的,听得出“交代”两个字的斤两。
“南边有活主递了单。”他说,“大活。开春回不来。”
“多大的活,误得起骡马行那一单?”盛掌柜声音压低,“年前人家把话放在柜上了,开春还指着先生掌眼。”
“所以我赶在开集头一日来。”他说,“骡马行那头,劳掌柜的替我回个话,赔个不是。临岭有做老了的料工,眼力实在,价也公道,掌柜的荐一位过去,那单活接得住。”
盛掌柜看了他一阵,叹口气:“这一走,又是一年半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