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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里,他跟着别人指的路,扑过一回又一回的空。这一回,线头落在他自己手心里。查实了,人是他一个人拿的。查空了,钉在袖里,谁也不知道。
她逃了十年,从不高飞——寒气一上天,顺风就散,那面镜隔着几十里都咬得住。贴地走的人要出这片山,冬日里就那么几条道。凛山东南能藏人的,只有乱谷那一片乱石窝;乱谷出山,只有低口一条槽。
当夜,一行八人贴着山脊南下,落向低口。驮着营帐粮杂的后队隔着半日程,他传令下去:缓行,候令。
定好的那日一早,两人收窝动身。困兔的阵纹抹了,灶坑埋了,雪窝抹平。
走出小半个时辰,到低口上方。他照老规矩,先把她留在坡后石影里,独自攀上坡肩探路。
坡肩上有一座风棚,老辈进山人拿石片垒的半人高挡风窝,塌了半边,压着厚雪。他伏进棚后,往下看。
这一看,他伏住不动了。
低口那道过风的槽里,有人。
白袍。
槽口背风处,六个白袍分坐两拨。当中避风的石凹里坐着一个,有人过去回话,先躬身一礼——是个带队的金丹。槽口正当心的风里,还立着一袭——背着手,一动不动,风卷着雪沫子从肩头过,连袍角都懒得按一按。
围泽那些日子他望熟的白袍里,坐哨的金丹都拣背风处。这一袭,偏站在风口正当心。
槽里一段雪面抹得平平整整——新雪一落就抹,落一层,抹一层。雪皮底下,又新埋了两道应活气的寒线。过这道槽的活物,痕落在雪面上,气撞在线上,两样都瞒不过。
他再往谷外望。
界岭道方向的雪原上,远远一串黑点,驮担连着人影,正朝谷口这头蹭,隔着约莫半日脚程。
前头堵口,后头续人。这不是过路的队伍,是钉下来守口的。
他伏在棚后,把口里口外数了三遍,数目、站位、深浅,一样一样上了玉简,才贴着来路退下坡肩。
石影里,她听完,安静了片刻。
“是冲那枚钉来的。”她说。
他点头。折返收尾的人,撞见喂过寒的荒钉,顺着这条线找进山里来,一步都不冤。拿荒钉换的那半息,如今有人捧着,找上门来了。
“翻高岭。”他先把最不成的一条摆出来。
她把前日那句话原样摆回来:“第三日,说不准。”
“等。”他再摆第二条,“等他们搜完这片谷,自己走。”
谷里落过脚的痕,抹得再净,也架不住一寸一寸地篦。篦完了,人没篦着,那枚钉连同这片谷里的蛛丝马迹,就会一并递出山去,交回网里。这份疑一旦顺着网传开,西边那场追,早晚要掉头。
风从低口灌上来,呜呜地响。石影里静了半晌。
她先开口,声音不高,是把一件想透了的事放上桌面的语气:
“不能让这份疑,活着出山。”
他看着她。十年逃法熬出来的人,最知道什么样的追兵甩得脱,什么样的疑甩不脱。
他收了玉简。
“做局。”他说,“人和钉,都留下。局,我来布。”
“露面的,是我。”她望着低口里那袭立在风口正当心的白袍,“这张网追了我十年。最后这一口,得是我回头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