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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谷的风没个正向。一阵打东,一阵打西,雪沫子贴着石根打转,转累了,落进灶火里,滋滋作响。
歇到第二日,右腕的木劲退到了腕根。温药汁见了底,他把腕子凑在灶边烘着,自家真气一缕一缕往里送,慢是慢,好歹往回走。
她坐在雪窝最深处,怀里贴着玄冰匣,一坐半日。
这身寒跟了她几百年,从来只有往外放的。如今要学着往回收——把周身的寒一层一层敛进骨里。敛得住一分,往后网眼底下,就多一分活路。
收功的时候,窝壁的雪化开一圈,又冻上。寒,还是漏了。
她看了看那圈冰壳,重新阖眼。
“这身寒养了几百年。”她说,“收,比放难。”
粮袋空了。头一日扎营时,他寻了道谷里野兔走熟的雪径,指尖蘸着真气,在道口两块石头上各划了几道细纹——一道引,一道拦,合成一座巴掌大的困兽小阵。畜生闻不出阵气,顺着熟路一钻,就转不出来。
这日清早过去看,阵纹里果然卧着一只肥实的雪兔。她掌灶,兔肉炖得酥烂,两人就着热汤,把几日来头一顿囫囵饭吃完。小金分了兔杂,摊在灶边烤肚皮,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扫着雪。
饭后摊图。
北来一路的山势,他早都记上了玉简。出乱谷的口子,入冬只剩一个:谷东南一道低口,两山夹一条过风的槽,下去就接界岭道。旁的口子全在高处,今冬雪来得早,来得邪性,几处高垭口的雪早齐了腰。绕开低口,就得翻高岭,顶着白毛风走三日雪脊。
“高岭,我顶得两日。”她说得很平,“第三日,说不准。”
说不准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就是不行。
“那就走低口。”他指尖点在玉简上那道槽口,“下界岭道,折向北。”
北边那座山还远。守脉人手记里落过半句:北边诸山,同制的还有数座。路在后头,眼下先出谷。
定了,明日一早动身。
同一日,雪窖泽南。
拔营的大队往西去了。往南收尾的这一支,八个人,带队的名叫曲岸。
金丹后期的修为,在追索这桩差事里熬了十年。围泽那几个月,他两回主张强攻,两回叫上头压回去。如今人往西逃,大队去追功,他领的差事,是把这片山洼收拾干净——起过的哨收掉,搭过的灶平掉,动过的物件一件一件点过,一处一处抹平。
拔营次日过晌,他在泽沿一处废哨的雪坑边停了步。
坑底躺着一枚钉。
钉不在墙上,不在缝里,孤零零躺在坑底。他两指拈起来,先看涂层:酥的,灰的,连玉粉的星子都灰透了——荒了几十年的死钉。
可钉心里,衔着一缕活寒。新的,灌进去没几日。
那股寒,他认得。追了十年,全宗上下,闭着眼都认得。
“荒了多年的钉,”他对着风,慢慢说了一句,“怎么会自己应?”
死钉自己应不了。是有人把它起出来,喂饱了,搁在这儿的——破圈那夜,镜光往东折过一道,营里当夜就传开了,说是照了个空。
照了个空。空里,躺着这么一枚钉。
她这十年,惯会回头咬人。折在这一口上的队伍,不止一支。满营的眼睛追着西北那点寒影跑,东边的雪里,谁替她喂的钉?还是——她自己回过头?
他在坑边立了半晌。
按规矩,这枚钉该连夜送去西边,报到大队案头。可那面镜咬定的人影一路往西,大队已在道上。这时候递一枚钉过去,说东边不干净——查实了,功未必落在他头上;查空了,一辈子的笑话。
他把钉拢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