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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了入北以来最沉的一觉。
醒来时,灯苗还是那一点高。冰室里不辨昼夜,他数了数自己的气息,一觉睡过了大半日。
在外这些年,他睡觉总留着三分醒。这一觉却沉到了底。他在榻上多躺了一息,想明白了缘故——这屋里,有人替他守着。
石榻那头,她坐在小几前,指尖搭在那角旧镜的镜背上,正听着。他等她收手。
“车又近了一程。”她把镜角搁回几上,“七日,去了三日。”
还剩四日。
他坐起身。这一觉是拿一日换的。换得值——往后几日,怕是没有睡的时候了。
当夜,两人把各自的家当摊在了冰室地上。
他这头摊得满。阵旗按新旧码成两排,符分了三摞,丹药连着小柜搬出来,阵墨、灵银丝、短凿、浊粉,一样一样过灯。
她那头摊得薄。几枚古简,一卷手绘的残图,一角旧镜,小半排倒扣的空丹瓶,还有那口裹着剑衣的剑。
她拿起他一面阵旗,指尖顺着旗面的纹走了半道,搁回原处。
“旗是好旗。”她说,“比西林那时候,强出一辈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卷残图上。图是她自己画的,十年里描了又描,折痕都磨得发白了。两下里对看了一眼,各自看见了对方这十年。
摊完,两人隔着一地物件对坐。这一地是做什么用的,谁也不必说——这些年各自攒下的家当,原就是给这一天备着的。
动图之前,他先做了件小事。
她胁下那道寒化不掉,寒外头那圈胀痛,压得住。他取过头茬陶罐,拣出三味药,掌心里碾成细粉,又从丹瓶里拨了一撮干粉兑进去,纸包折好,配成一副压伤散。
“外敷,一日一换。”他把纸包递过去,“压不了里头,压得住外头。省下来的力气,留着撑雾。”
她接了,捏起一小撮,凑到鼻下闻了闻。
“三味药,各差着半分火候下的,配在一处正好。”她说,“手比我细。”
他抬了下眼。这话说得随口,分量却不轻——闻一下,三味药各自的火候她张口就来。这不是只会打坐的人能有的鼻子。
她把纸包收进袖里,话到此为止。
而后立策。
她把残图铺开,压上镜角。他把玉简搁在图边。她的十年,他的一个月,在灯下拼成一案。
“伤是头一件。”他说,“先进内府,取髓,把你这道寒化了。伤不化,后头哪一步你都走不动。”
她点头。
“第二件,脱身。”他往头顶指了指,“网认的是你的寒。人走,网跟着走,走到哪儿围到哪儿。得给它一缕‘你’,往别处跑。网追着那一缕去了,你才真出得去。”
她看了他片刻:“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想了个头。”他说,“成不成,等你伤好了再算。”
“第三件,走。”他的指尖落回图上,“取完髓,寻个新地方给你闭关。”
“这儿不能留。”她接得很快,语气平得很,“这儿他们已经找到了。髓取完,这儿就死了。”
死了两个字,她说得没有一点可惜。住了两三个月的窝,说舍就舍。他听得懂,这不是狠,是十年熬出来的规矩——窝是死的,人是活的。
三件事立住了,剩下的是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