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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纪尘在石窝里睡足了两个时辰，醒来先焐右腕，再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活开——今夜的活，全在手上。
白日里，他把三问最后过了一遍。
进圈的门，有了——打盹桩慢的那半拍，进得去。那扇门两头开，出圈的路，原也是它。
空着的是当中一问：过雾的话。
雾挡神识，认的是手法。可他站到雾跟前，拿什么教雾知道来的是谁？真气放不得——他从脸到气，从壳到骨，与十年前判若两人，放出去的气不是凭据，是替整圈桩点灯。
这一问，石窝里答不出，得走到雾跟前去找。
搁在往日，一问没答死就动身，这种事他不做。可桩两日往里挪一位，再挪几位，泽沿的老石、坡下的暗沟，就全让进圈里去了。圈越收，落脚的地方越少。
车在路上，她在耗。等，比走更险。
入夜，收窝。
油毡卷起，陶碗、火种、圈图玉简，一样样收回葫芦。四角阵旗起了两面；余下两面拨到最低一档，青光压得比雪色还暗。
旗留两面，低亮，可断。人出去了，这扇门还得替他留着——潮隐岛上传下来的老规矩，退路先于去路。
临出窝，他把最后小半碗温水喝尽，掰了半块干粮塞进袖袋。小金抱着那半块干粮，没啃，先把鼻尖贴在他腕上蹭了两下。
它也知道，今夜不一样。
出窝时落着细雪。
好雪。落雪的夜，雪面上的新印子，不等天亮就叫雪自己抹平。
他沿着蹚熟的雪沟摸到北段，伏在打盹桩外二十步的雪里，收尽护体灵力，等子时。
线认活气。这个规矩，他拿脚心学过一回。
子时，青线自北偏西起头，一根桩接一根桩，绕圈走来。
到跟前这根，顿住。
就是这半拍。
他贴着桩根滚了进去。
桩身里那口寒醒转的当口，他的后脚跟刚过线。寒气贴着头皮扫过去，风帽上的雪粒子簌地落了一层。
差着一线，没挨上。
他伏在桩内侧的雪沟里，先不动，把心口那两下擂鼓一样的跳压下去，听。
青线绕完整圈，灭了。坡上的白点，一个也没转头。
进来了。
蹲了这些天的圈，如今他在圈里头了。
圈里的风同圈外不一样。四面雪坡把风兜住，风在塘面上打转，一阵从左颊来，一阵从右颊来。他伏了一刻，把风的转法记熟——风乱，声音就乱，这是坏处；气味散得快，这是好处。
圈内的雪面上也埋着线，比外围密。他不赶路，一条雪沟一条雪沟地挪；每挪一段，先拨开浮雪认一回收口，从线与线让开的缝里侧身过去。
这门认线的手艺，打西林雪地用到今夜，越用越熟。
教他这门手艺的人，就在前头那团雾底下。
过了半程，变故来了。
雪面底下传来一阵细碎的震。脚步，一串，从东边哨路上折进圈内，朝这边来。
不该有的。白日两拨巡哨早走完了，这个时辰，圈里不该有脚。
他把耳朵贴进雪里数。六双脚，头里那双，踩不出声。
金丹带队。
白日巡人，夜里抽冷子折回来，反着走一遍自己布下的哨路——这位带队的，查的不是雾，是自己的人。
雪沟前后都是平雪，站着的人藏不住。他就近翻进一个挪桩旧坑——坑深半人，沿口雪茬还立着——抖开浊粉，往身上薄薄压了一层，再把坑口浮雪扒下来，埋到只露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