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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黑着,他没有夜里进生屋的习惯。回泉边眯到棚上的光重新亮起来,纪尘先绕去圃心看了一眼。
伏藤那垄,叶尖挑起了一点青。水到了,命就往回走。
他顺手又给那垄添了半渠水,才回到矮屋前。
剩下的半扇门板朽得一碰就晃。他把门板整个拆下来,靠墙放稳,才跨进去。
屋一进深,尘厚,脚落下去没声。正中蹲着一尊丹炉,三足,炉身拙厚,灰扑扑的,一圈纹路绕着炉腹走。他蹲下去抹开灰看了看,纹的笔意,跟满山的养阵纹是一族。
炉是这府里的炉,连纹都姓一个姓。炉盖压得严实,他没急着开。生地方的东西,看完明处的,再动暗处的。
靠壁一排器架,丹铲、研杵、竹夹,几十只瓷瓶大小排开。他抽出一把丹铲,木柄乌沉,包浆厚得发亮。用了一辈子的家什,才养得出这层皮。
他拔开一只瓷瓶,瓶底一撮药末早成了灰。瓶肩上刻着小小的号数,一只一个号,跟畦头的石牌一个路数。架角还搁着一杆小戥子,秤杆磨得发白。他自己也收着一杆,打死人袋里来的,称的是赃。这一杆称了一辈子的,是药。
这屋里的人,把一草一末都记在章程里。
屋角废丹堆得齐膝。不乱,一串归一串分着堆,堆脚垫着陶片,隔潮。
败了的东西,码得比好东西还齐整。
案上镇着一卷绢册。他吹开浮尘,题签四个字还辨得出。
养脉丹要。
绢老字细,蚀去了小半。册子平摊在案上,他就着棚光,从头读。
开篇头一行,字蚀了一半,剩下的还立得住:脉衰则金死,金死则山空。丹者,养脉之食。
再往下几行,把这府里的章程一句写尽:圃养药,药入丹,丹喂脉,脉养金。
他捏着册页,坐了半晌。
接脉者入。进这道门的人,原是来接这条环的。圃里的药入炉成丹,丹化开喂进脉里,脉才养得出满山的金。喂脉的丹断了几千年,这条脉,是自己硬熬到今天的。
他昨日补的那道渠,只是替脉续了一口气。这条环,断口比那道渠大得多。
再往下读,是丹方,十几味,用的药大半就出在圃里。他取出玉简,把畦头拓下来的石牌笔画一块块对过去,对上了两垄:一垄种的是头一张丹方的主药,一垄是第三张方子里压性子的那味。枯了的那几垄,种的什么,书里有名有姓。药名认得的三四味,听都没听过的居多。断了几千年的代,断的不光是人,还有这些草木的名字。
丹方之后,火候一篇,药性一篇,写得极透。一句一句掰开揉碎,火几分、歇几息、药先后、错了会怎样,全都写在明处。
写书的人,是把徒弟当儿子教的写法。只是徒弟没等来。
册子读到晌午。身后远远传来禁纹应汐的轻鸣,门开了半刻,又合上。他没动地方。门外石窝里家当睡在黑里,比起这卷册子,家当不急。
啃了半块油饼,就着自带的水囊,下午,他挪到废丹堆前。
先抓了一把,用老本行的眼力看:裂的、花的、僵的,掂在手里轻重不一。指甲弹一弹听响,闷的、脆的分得出,分不出所以然。鼻子凑上去,几千年了,药气早散尽了。
看得出败,看不出败在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