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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辰，是他自己算的。
纪尘把左肩活动了两下。淤肿散了些，抬臂还扯得慌。右腕的木劲退到了腕根，捏得住东西，使不出巧劲。
下底这一趟，用眼，用脚，不用腕。他把炒面就着凉水吃了两口，收拾家什动身。脉引贴身收着，照石只剩成色好那一枚，省着亮。
牌认得路。他要去看看这条路的尽头。
顺着图上描的活脉走向，他从采台一层一层往下旋。过旋底那段老巷时，煞渠的暗伏回了渠底，满巷狼藉他一眼没多看。山吃了一伙劫修，这副旧象往后要替他背痕，多碰一下都是糟蹋。
再往下，采台到了头。
万人矿城的最底一层，凿痕到这里收了尾。石阶断在一道天然裂口前，裂口往下，石头换了模样。
采场是人凿的。底下这一段，是脉自己长的。
窍道顺着石理盘下去，宽处容人直身，窄处得侧着肩挤。壁上的养阵纹到这里全收成了一股，一道粗渠贴着窍道盘旋，跟着他一路往岩心里钻。
壁里那线温润的黄，在窍道壁上时隐时现。上头巷道里，它是石理深处一线细色；到了这儿，宽得贴着整面壁淌。他顺着的这条道，就凿在活脉的皮上。粗渠里的光也比上头亮，山这口气喘到源头，气足。
矿底的地界，比上头又沉一档。神识放出去几乎贴着身子就折回来，照石的光收得只剩脚前一小片。他数着自己的呼吸走，每一步都放实了再挪下一步。半边身子带着伤走这样的地界，出一步岔子，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小金在袖袋里撑到半程，蔫了，爪子搭在袋口，抬不起来。他拢了拢袋口，由它睡。金性才养回来一口，不该耗在赶路上。
引路的是那块牌。
脉引起初隔一阵跳一下，越往下，跳得越勤。到后来几乎步步都在跳，牌角那点旧光隔着衣裳，一明一明地催。
符认脉。几千年前造它的人，走的兴许就是这条道。
当夜，他在窍道半途一处干燥的石窝里歇了半宿。
次日再下。走到晌午前，窍道忽然放宽，尽头豁然立着一壁。
照石举起来，光贴着那面壁走了一遍。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这一路见过的东西，封门的印，满山的养阵纹，轮转的门，全是匠人的手笔。规矩大，笔画深，章程刻在石头上，一代一代养出来。
眼前这道禁，另一个路数。
纹细得能藏进发丝，一层压着一层，扣进岩心里去。照石的光落在纹上，纹底极缓地淌着一线淡光，深处的纹咬着浅处的纹，全都活着，全都在走。
满山的养阵纹，补痕一代压一代，全是当值的人留的手。这面禁上，一道补痕都寻不着。几千年，它没坏过，也没人碰过它。
修士的手笔。这纹路的层数摆在那里，少说是元婴的手笔。硬破想都不用想，他一个金丹凑上去，跟拿凿子啃封门的那些人，一个下场。
识海里，小锋醒了，声音压得很低。
“这种禁，是给看矿的人留的。”
一句说完，识海里静了回去。
要读，只剩那一只眼。矿底这一眼要拿什么换，他心里有数。他寻了处能靠背的石棱坐实，才睁开天眼。一档，三息。
三息里，禁面的纹在他眼里翻开了一层。层层相扣的纹路当中，留着几处空。空得齐整，位置有法度，是造禁的人特意留出来的。整道禁扣得死，独独这几处，候着什么东西来搭手。
收眼。
眉心一根刺扎进去，疼得他扶着石棱坐了小半个时辰。后半日，那一处一跳一跳，跳一下，疼一下。这一眼吃掉的神，比进山哪一回都重。
值。他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