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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变了道的岔口前站了一刻,没挪步。
慌没用。这座山里躺着的十几具骨殖,都是慌过的。
他的粮都在身上,一张半干饼,半包炒豆。路要是读不懂,这点粮就是他余下的日子。
照石压低,三股轨的新走向他一股一股重新记过,刻痕旁加刻新向,阵墨在轨心补点。墨剩小半盒,点得比来时更省。
记完,他顺着记号走回采场石屋,撑起遮气小阵,把赵大有那半张矿图摊在膝上。
炭条画的图,画了又抹,抹了又画。他侧过照石,光贴着纸面斜斜地照。抹掉的道擦不干净,起了毛的纸面上,旧道的压痕一条条浮出来。
他拿指腹捻着纸面,一层一层往下剥。最上一层是赵大有死前画的;往下一层,几条巷子换了走向;再往下,又是一副骨架。
剥到底,他数出五套。兴许六套,最底下两层洇在一处,分不清了。
纸角有一片深色的渍,是指头掐着纸掐出来的。改到后来,这个人手上的劲越来越大。
五套六套。总归有数。
他靠着石壁坐了半晌。路要是随心乱变,一个死人画不出五六套重样的骨架。翻来覆去就这几副样子,那不叫乱,叫轮。
再把这几日验路的结果并进来。昨日晨间验路,路是原样;到了黄昏,变了。变在白天里的某个时辰。还有进山头一日岔口那根刺:三股道的灰一样厚。三条道轮着当干道,磨损才会匀。
巷道里有门。门按时辰转。转完归位,再转。
前人当它是鬼打墙。他认得,这是阵。镇矿的旧阵管着满山巷道,几千年了,还在按老章程当值。
死人画错的图,一张一张摞起来,是对的。
他把图在膝上又放了一会儿。赵大有到死都以为自己在跟山斗。他斗的,其实是一张几千年的班表。
次日,估摸着天该亮了,他蹲到岔口。照石拿破陶片罩去大半,光缩成一团。炒豆数着吃,十粒一把;干饼省着,一日半张。
黑里蹲久了,耳朵比眼睛好使。这座山静,静里头有底,深处那口缓风一送一收,送到岔口,掀一掀他的衣角。
午前,渠纹先亮了。
主巷壁上那道养阵纹宽渠,渠底极淡地浮起一线光,从深处往岔口这头淌。跟着,山腹里送上来的缓风换了向。
然后左股深处的黑,动了一动。
不响。连石头磨石头的动静都没有,是整座山极缓地换了一次坐姿。等风定住,他举灯照过去:昨日拐弯的左股直了回来,右股拐进了另一个方向。
灰都不惊。几千年,转熟了。
他记下时辰,把矿图翻出来对。转出来的这一副走向,图上第三层有,分毫不差。
转有先兆,转有定时,转出来的样子还有图可查。他心思一热,进了中股,去寻那道。
门找着了。一处不起眼的巷段,石轨上横着一道细得头发丝的接缝,缝两边的灰茬错着半分。挪位的就是接缝里头这一段活巷,两头缝口一错,这头的路就接去了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