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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里的那张脸,他看了很久。
看到灯芯结花,他伸手进水里,把影子搅散,将衣合了回去。水纹晃定,盆里又是陈拙,面色微黄,眉眼疏淡。
爹娘给的那张,收回衣底下。这张脸从碧落城的破烂堆里跟着他走到今天,五域换了三处,名字换了几茬,往后还得在衣底下,跟着他走更远的路。
次日,回帖。
他磨了半盏茶的墨,先在心里过了三种写法。写得倨傲,是结怨;写得谦卑,是露怯;辩解来历,等于把两个字接了过去。三条路都不走。
落笔只有寥寥数行:散修杂学,东拼西凑,无谱可录,愧领垂问。末了另起一行,谢裴道友附候之谊,他日若有闲,愿与道友只谈阵,不谈谱。
多一个字都没有。多写多错,这个道理他在市井里学会,用到大宗身上,一样使得。
回帖没处投。递帖的人没留落脚,他便把回帖交给门房,搁在明处。
第三日,帖不见了。谁取走的,门房没看见。
他站在门房前想了想,笑了笑。眼睛既然一直在,帖就一定送得到。这样也好,省了脚力。
帖回了,眼睛不会走。可眼睛认的,是这张脸,这个名字,这座院子。名字他留下,院子有人看着,脸,他也打算留下。
走的那个人,得是另一个人。这才是他真正的回法。
接下来几日,院子收拾成了能自己过日子的样子。
院墙的阵,他里里外外又紧了一遍,警讯的弦上满,阵砂添足,往后十年不用人碰。东南角那两处短了半分的收笔,也一并补齐了。补完他退开两步看了看,五年前的旧作,如今才算收了尾。
地窖清空。温息砂起出来收进葫芦,两条引气砂线拆下来盘好,砂窝填平。小金在窖里转了三圈,把它藏在砖缝里的几粒金屑一一起出来,一粒都没落下。
养剑的日课,路上不能断。规矩想在了前头:荒野歇脚,先布遮气的小阵再取剑;借宿人家、落脚客栈,剑不出葫芦,改拿盘好的砂线隔着葫芦喂,喂得薄,胜在不断顿。
公中的余货,紫参、药根、余下的阵砂旗骨,折成一张单子交给铺面,价照旧例走,进沈家的柜。他名下那间院子,家什原样封存。
乌木旧尺收进储物袋,面上的线还没错,又称了二两灵银丝一并收着,路上有的是工夫,慢慢错。小金蹲在案头盯着他收拾,对那杆尺上心得很,银屑那一笔,它记得比他还牢。
动身前两日,他在里屋换了一回面。
新脸是照着跑长途的路人织的:三十出头,皮色黢黑,颧骨平平,眉眼里带一股常年吃风的钝相。定装往下压,压到练气后期。半瓶料化进衣里,一夜工夫,水盆里站出来一个谁也没见过的汉子。
次日,他拿这张脸去南市货栈,应下一支东去货队的押车单。货队管事上下扫了他一眼,见是个老实巴巴的练气护卫,问了个姓,他随口报了一个,画押,讲定工钱,旁的一句没多问。
动身前一日,这座院子他里里外外走了一遍。进关之前,他也这样走过三遍,那时走的是布防,一步一步都是算计;这一遍什么也不布,就是走。走完,他在院当中站了站,掩上了西跨院的门。
动身前夜,他取出寒玉,握了一握。
凉的。九年了,一直凉着。凉,就是无讯;无讯,她在天底下某一处,就还好好活着。这回出远门,天大地大,路要是能拐个弯……他把这半截念头掐了,把寒玉贴身收好,比先前又收进了一层。
天蒙蒙亮,他出门。
青禾在院门口站着,身后没跟人。
她的目光越过他肩头,往院子里望了一眼。五年主客一场,这座院子里出过一面重布的墙、一间没人进过的静室、一门破例外传的家法。她什么也没说破,收回目光。
院子我看着。她说,先生只管走。
五年前她说,先生只管修。如今改了一个字。
福伯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是路上吃的干粮。他一个修行人,用不上这个,还是接了,好生收进了储物袋。老人转身去扫院子,天还没亮透,扫帚压得很重,一下,一下。
回了西跨院,他把那张吃风的脸覆上,短打上身,从侧门出去。院门在身后掩上。名义上,沈家那位客卿还在里头做他的阵。
货队辰时出东门。守门的修士打着呵欠,目光从骡马、货捆和几个护卫身上一路扫过去,扫到他这个练气后期的押车汉子,连半息都没停。
五年多前,他从断峰底下跑出来的时候,是个谁也不是的人,去哪儿都顺路。那时的顺路,是没得挑。如今这一身短打,还是谁也不多看一眼的行头,身上却揣着法,揣着一颗坐沉了的丹,身后还留着一个立在岚川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