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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里屋灯下,纪尘拆了那封帖。
帖上的字不多,一笔端楷,写得极稳。
天机阁六十年一修《阵家谱录》,录中域阵家源流。先生百阵墟中所显之学,谱上无源。谨问师承何脉;或先生肯移步,入阁一叙,为谱补此一页。帖尾另起一行小字:裴衍附候。
纪尘把帖子看了两遍,搁在灯边。
问的是师承,掂的是来历。大宗修谱是天大的体面事,可谱上无源四个字落在纸上,就是一句问到根上的话。回帖他有现成的说法:散修杂学,东拼西凑,登不得谱。这话五年前在霍家供奉跟前用过一回,如今再递给天机阁,对方未必肯照单收下,却也挑不出错处。
难的不在这一帖。难的在帖后头。阁里的眼睛既然落下来了,就不会再挪开。一个守着一座宅院、一季不挪窝的人,最经不起看。
他把帖子压在灯座底下。回帖不急,先办要紧的。
第二日,他去了祠堂。青禾说的那个日子,他挑在了当天。
布幔揭下来,积了五年的灰。祠堂这进的护阵是老太爷手上重修过的底子,白事那年香火烧得太旺,烟气顺着梁沉进阵路,淤了三处。他引三缕灵力并走,把淤处一节一节剔开,又补了半捧阵砂。香案底下那条主路透了气,长明灯的火苗定住,直了。
青禾在旁边捧着册子记料,一笔一笔,记得很细。
活收尾的时候,她开了口。
天机阁的帖,门房登了册。她说,先生打算怎么回?
回帖好写。纪尘把最后一撮砂抹平,难写的是往后。
她合上册子,等他说下去。
我要出一趟远门。他直说,短则三五年,长了说不准。开墟之前,必定回来。
青禾的目光在长明灯上停了停,落回他脸上。她没问去哪儿,也没问为什么。
天机阁的帖都递到门上了。她说,先生这样的人,岚川这口塘,本来也养不住。
顿了顿,她问到根上:衣呢?
一季一喂,料与手法只出沈氏。这是五年前她亲口数下的丑话。人走了,衣怎么办,这一条拴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所以我来,是想同沈家换一样东西。纪尘转过身,正对着她,
祠堂里静了片刻。
织衣,换面,温养,配料。他一样一样数过去,全法。
青禾没说成,也没说不成,先说价:先生知道自己在问什么。这门法传里不传外,一代只传一人。这一辈,传的是我。
我知道。所以我带了三样来换。
第一样,名字。我走以后,客卿的牌位不摘,对外只称云游。岚川城里提起沈家,头一个提的还是那位陈先生。
第二样,一召。沈家真到了过不去的关口,凭信物召我,牌到,人到。
第三样,开墟。名额那一遭,我仍替沈家走。契上应下的,一件不少。
青禾听完,静了半晌。
还有一句话,说给大小姐,不算在价里。纪尘看着她,五年前拣材那夜,浆里两味主料的性子,我当夜就摸出来了。这五年一季一季喂下来,方子我已还原了七成。剩下三成,再给我五年,一样还原得出。
这根缰绳拴了我五年,拴住的是我肯不肯,从来不是我能不能。
祠堂里又静下来,长明灯的火苗直挺挺立着。
青禾忽然笑了一下,极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