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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尘起身。走到门口,身后又递来极低的一句。
灯芯,替老夫剪短。
纪尘回身,拿起灯剪,把三盏灯一盏一盏剪矮。屋子沉回昏黄里。他掩上门,院里天光正白。
何三那本薄册,是当夜验的。青禾对着册子核到三更:哪一夜宅里换防的口信到了城东,哪一季霍记压价压在沈家哪批货前头,一件一件,对得上号。
次日晌午,柴房的门开了。何三领了个小包袱,从南门出的城,没人送。青禾只吩咐门房一句:这个人,往后不进沈家的册。
下晌,纪尘去西市阵铺交割。
路过坊市口,那张悬红三千的画影还贴在老地方,日头晒得卷了边,墨色淡成了灰。贴告的差人换了两茬,没人来续新的。他打画影底下走过去,脚步照旧。
赏格没撤。风,往别处吹了。
铺子里,首批货开了价:四根青铜旗骨、半匣细白阵砂、两只缺口阵盘并半筒阵墨,共作价四千六百灵石。收货的掌柜当场把三成定钱压上了柜。守铺的学徒跑进跑出,一天里腰杆挺直了三回。
晚间,西跨院。
青禾带着新拟的客卿契来,一式两张,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月俸翻到六十,物料支取放到一百。独院照旧,许他把院墙那圈护阵拆了,按自己的路数重布。蝉衣四时例料入约,一季一支,写死。沿途所得三成,头一批折一千三百八十灵石:现石八百,余数抵两根青铜旗骨,并剩下那半匣细白阵砂,归他做工料。
还有末一条。她把第二张纸推过来,约期,十二年,到下一回开墟为止。墟门再开,沈家的名额里,有先生一个位子。
纪尘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二年里,我未必常在岚川。
约上写的是位子,写的不是锁链。青禾说,人在不在,例料照送。墟门开的时候,人到,就行。
你也不问一句,纪尘抬眼,我为什么肯签十二年。
先生在墟里得的东西,够别家供一位客卿一百年。青禾说,肯留,图的什么,我不问。问了,先生也不会说真话。
彼此。
纪尘提笔,落名。陈拙两个字落在十二年的约上。两个人看着墨迹一点点干透。
青禾收起自己那张契,走到门口,停了停。
爷爷的灯,烧不了多久了。她说,往后这个家里,能听我说真话的,只剩先生一个。这句不在约里。
门关上了。
夜里,院门闩死,灯只点一盏。
纪尘取出拾遗葫芦,把私下的收获一样一样清点。阵道地髓沉在瓮底,灵银精华拿软布裹着,吞纹壳摞成小小一摞。最后取出来的,是那半截阵基金髓。
打回城那天起,小金就没安生过。白日缩在袖袋里,尾巴一夜一夜敲他的腕骨。这会儿葫芦口一开,它蹿出来,绕着案上那截金髓转了三圈,蹲下,又转三圈。三天了,回回都是这般。
纪尘捏起金髓,对着灯看。
在墟里,这东西温润得指腹按上去能陷进半分。如今表面那层活气淡了一线,边角已经发干。离了阵根的东西,同枝头摘下来的果子一个道理,放一天,蔫一分。
再放下去,一截活金髓,就放成一截死金料。
小金忽然不转了。它扑上去,把那截金髓抱了个满怀,却不下口,回过头,一双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等他点头。
点了这个头,它要蔫上好些天。城东那头的怨气刚结下,宅里的册子才翻开头一页,往后这些天,他袖子里就少一个鼻子。
小金把金髓抱得更紧了。
纪尘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