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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接他的话。
账房点起四盏灯。
当家人披着衣裳赶来,站在门口,脸上的和气头一回挂不住。三叔公拄拐进门,一眼看见跪坐在地上的何三,拐杖往青砖上一顿,一屋子灯焰齐齐一跳。
储物袋缴在青禾手边。从何三贴身搜出来的东西摆在案上:细签一支,阵砂一小包,还有半页折得极小的拓印方子,纸角磨得起毛,上头是阵纹的走法,一步一步,画得清清楚楚。
纪尘从袖袋里取出那半枚字模印角,搁在方子的版口边上。
排刀纹,一路的。
谷口长案上钉过樊固的钉子,钉在自家的灯下,一样咬得死死的。
两年零四个月。何三先开了口,语气还是报单子的语气,沈家给的月钱,我拿一分,当一分的差。那头给的按季结,走城东一间收山货的铺面。接头的前后换过三个人,谁的人,我没问。问了,活不长。
东边那一趟。青禾坐在案后,只问这一句。
报出去两样。何三说,动身的日子,回程要过的坳口。大小姐走得再密,车马粮草的数,瞒不过管事的眼。
秦五立在门边,一双手把门框攥得咯咯作响。垭口向阳坡上两座坟,一座朝东一座朝西,坟土是他亲手培的。
墟里那些灯。青禾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进了墟,我只管描路。何三说,描到哪儿,走不走,走的人自己挑。
南二口也是路。纪尘说。
何三的眼皮垂下去,隔了很久才抬起来。
令是今夜取的。砖翻面,就是有令要领。他说,令上四个字:抹眼,蛰着。先生放话明日闭阵三日,我等不到蛰着的那一天。
走到这一步,我手里就剩一样东西换命。他说,账房西架,我誊旧册子誊了两年,第三摞底下数第四本,夹层里有一本薄的。哪一季收的灵石,哪一夜递的话,递给谁,接头三张脸各长什么样,一笔一笔,全在上头。
记这个做什么?青禾问。
干这一行的,手里没本册子,死在哪儿、埋在哪儿,都没人知道。
三叔公的拐杖举了起来,被青禾抬手拦住。老人的手抖得厉害。进墟的名单上,何三那个名字,是他亲手填进去的。他把拐杖拄回地上,半晌,哑着嗓子对青禾说了一句:三房的对牌,天亮送你院里去。
说完转身出门,背影比进来时矮了一截。
当家人搓着手,看着案上那半页方子,半天说出一句:这只眼,在墙上开了多久?
一两年。纪尘说。
当家人在椅子上坐下去,坐得很沉。
这事,是不是先别声张……
自然不声张。青禾说,桩子拔了,那头还当他蛰着。册子什么时候翻开,翻几页,给谁看,往后由我们挑日子。
她看向何三,目光平得同他的嗓音一样。
册子验过,缺一页,你出不了城。验齐了,放你走。她说,出了岚川地界,那头的人怎么寻你,寻不寻得着,沈家不管。
何三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当一桩寻常差事应下了。
石栓押他出去,锁进柴房。纪尘跟到门口,蘸着阵砂把护宅阵的势往柴房墙根引了一道。筑基初期的修为,今夜翻不出这四面墙。
青禾从匣底抽出那张压了月余的白纸,就着灯焰点了。纸上落过几个名字,烧完,也就没了。
院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纪尘立在檐下,把那半枚印角收回袖袋,隔着布按实。眼抹干净了,册子到手了,这面墙再无人替城东听声。
钉子又用过一回。还能再用。
天将明未明。
深院方向,一盏灯亮了。跟着第二盏,第三盏,灯火一路点过去,把那重整月没开过的院门两侧照得透亮。院门,敞开着。
福伯从月洞门那头一路小跑过来,鞋跟都趿翻了,到近前扶着膝盖直喘。
老太爷醒了。他喘着说,几位族老,全叫进去了。头一句话就问,大小姐回来没有。
青禾站在阶下,一夜未合眼,眼底却亮得吓人。
第二句呢?
福伯直起腰,一字一字地学:
老太爷说,趁这盏灯还亮着,把家,交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