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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头一日仍在西山地界,墟气罩山,遁光使不开,脚程只能交给车轮。第二日出山换上官道,头上重新有了遁光来去,青禾也没让人先走:六进六出,就得六个人押着两车货,齐齐整整走进城门,给满城的眼睛看。
第三日头午,岚川的城郭从尘土尽头浮出来。
城门口验过路引,挥手放行。车轮碾上城里的石板,又脆又密,两旁人声潮水般涌过来。二十六天墟里的清静,到这儿完了。
七郎在府门外街口候着,望见车队撒腿迎上来,一路跑一路喊:铺子门口排上队了!
排队的是收货的掌柜。谷口那几张名帖进城比车队快,旗骨白砂的名声比名帖还快。西市沈记阵铺门前一早就候了五六拨人,守铺的学徒吓得门板只卸了一半。对门霍记铺子摘了那块挂了半年的让利三成水牌,伙计立在门里,眼睛不知往哪儿搁。
行会那纸压价的新规制,这几日也没人再提。
青禾把这些一句一句听完,只吩咐一件事:门板全卸了,灯点亮些。
车队拐进府前横街,纪尘落在队尾,到巷口脚步慢了半步。
巷口井台边,一块青砖翻着面,砖底的新泥朝天。
这个翻法他熟。墟里塌门楼门槛上那块浮砖就是这么翻的,一个师父教出来的手法。
快马早他们两天进城,人还没到家,砖先翻了面。令已经下了,他等的就是这块砖。
纪尘跟着车队进了府门。
当家人迎在二门里,和气的脸上笑出褶子,拉着青禾问了一路。堂上纪尘回话,管事们两排站着听。
宅阵一个月没人照看。他说,墟里带回来的料正好趁手。明日起,我把阵从头到脚过一遍,闭阵三日。
当家人连声说好。管事队尾,何三垂眼站着,远差回来衣裳没换,手里还捏着卸车的单子。
黄昏,纪尘照例沿阵走了半圈,看一个月下来淤了几处。
走到东墙,他蹲下去,拿磨尖的铜签挑开暗脚边上一道砖缝。小金从袖口溜出来,前爪扒进缝里刨了几下,衔出几粒砂搁在他手边,尾巴尖一翘一翘。
纪尘捻起砂粒搓了搓。砂身沉,带一点极淡的活气。活金砂。东边山坳那座困阵的阵基里,掺的就是这一味。
给劫修配料的,和给这道墙脚配料的,是同一处柜上。
他把砂收进袖袋,摸到自己进墟前勾下的那半分。勾还在,那道往城东去的细流也还在,安安静静淌了一个月。
他蘸了阵砂,在细流下游三寸处把纹路走势倒着垫了半分。纹面上瞧不出分毫,底下的势却拧成一个扣:谁的手搭进这道纹,四邻的阵势就并拢过来,把手连人咬住。
垫到收尾,右腕的冷线一涩。他停了停,换左手走完最后一指。
起身时,青禾立在几步外的廊柱边,不知站了多久。
匣底那张纸,还压着。她说。
用不上几个名字了。纪尘拍掉手上的砂,今夜,墙会自己点名。
何三?
墙说了算。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秦五和石栓,我叫他们今夜别睡死。
晚饭是福伯送来的接风饭,添了一坛温过的米酒。纪尘吃得很慢,西跨院的灯熄得比哪一夜都早。
三更。
东墙内侧假山的影子又冷又长。纪尘坐在影子里,一坐一个多时辰,气息收得又细又平。
脚步声进了院,很轻,落脚都挑着砖缝。来人提一盏罩了半边的小灯笼,往墙根各处照,一副夜巡查户的架势。灯照过假山,照过井台,照过墙脚,熄了。
黑影在原地立了小半个时辰,立得纪尘膝盖都凉透了,才挪过来,在细流上头蹲下去。
一只手探进袖里摸出细签和一小包砂,另一只手稳稳搭进了纹路。
扣,收了。
墙根那段阵势沉下来,顺着手腕缠上去,锁住小臂,再锁脚踝。蹲着的人晃了一下,试着抽了两回手,抽不动,便安安静静蹲在原地。
这道扣,先生黄昏就垫下了?
是何三的嗓音,平平的,一如递单子报耗用的时候。人被拿住了,先问的是手艺。
垫扣之前,先看见了砖。纪尘从影子里走出来,巷口那一面,只当也是翻给我看的。
假山后头火折子亮了。秦五和石栓一左一右过来。秦五手里那卷麻绳还是墟里雾中缠腕的那卷,绳股里新绞进一缕引灵的砂线,灵力一起就顺线泄进地里。阵势松开,麻绳接上,缠腕,收结,一下比一下紧。
石栓解了他腰间的储物袋。
何三没挣。他就着火光看了看腕上的绳,淡淡开口:这绳子,墟里就缠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