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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题在灯下摊着,不催他。
纪尘蹲下身,又读了一遍。这一遍他读得极慢,一笔一笔地过。纹路是全的,路数是正的,几十条走向铺在阶面上,条条都通门后。走哪一条,都算过。
题不在过不过。题在你怎么走。
昨日后颈那阵凉意,此刻明白过来了。这一题没有答案。它把自己摊开给人看,看的是人露出来的本相。
他把几十条走向在心里一条条过完,目光却落在了别处。
纹面靠边的地方,有一道极浅的磨损。不是题眼,不是机关,也不是谁动过手脚。是老的。千年的灯气在这一处来回磋磨,把一笔好纹磨薄了,再过些年头,这一笔就要断。
满面的纹都亮着,只有那一处,光弱了一线。
纪尘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伸手。他解开公账那匣阵砂,捻出一撮,顺着旧纹的走向,把那道磨损细细垫了一线。手法不巧,是本行里最笨的补法:稳,慢,不惊纹。
他做这个的时候,没想开门的事。看见了,顺手拾掇一下,是他吃这碗饭之前就有的毛病。破烂堆里长大的人,见不得好东西烂在那儿。
一撮阵砂垫完,那一线光续上了。
满山的灯,静了一息。
跟着,最后一级阶上的纹整面沉下去,两扇石扉无声地开了。
识海里,小锋一直没出声,这时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对了。
纪尘直起身,回头朝山下望了一眼。
山道上的灯,从他脚下这一级起,一级一级往下灭过去,灭得又稳又慢,一路灭到山根。山根那一小片人影里,一件白衣立在最前头,仰着头,一动不动。灯灭到他跟前,他也没有挪。
纪尘收回目光,迈进石扉。
门后不是甬道,是一座洞府。
石厅不大,人一进,顶上一盏老灯自己亮了。靠壁一张石榻,榻角磨得圆润。西侧一口丹炉,炉门半开,膛里的灰还保持着最后一炉的形状。东侧凿出一间偏室,畦垄齐整,是一片药圃残畦,畦土干成了粉,垄边引水的细渠还在。案上摆着一盘没收完的阵砂,一把旧尺搁在盘沿,尺身带着手磨出来的包浆。
千年的洞府,样样都在原处。主人不在,东西都还当他只是出门未归。
门框上没有转纹。纪尘进门时特意看了一眼。山道两侧的洞府,一转记名,三转入室,最深的七转。这一口,一转也没有。
小锋说:这一口不用纹。整座山,都是他的位份。
靠里的墙边立着一座器架。架上物件不多,几只阵盘,一排令旗。最上一层,齐齐摆着三枚巴掌大的玉石,灰暗,掌心大小,面上细纹密布。
纪尘的脚步在器架前钉住了。
这个形制,他认得,认得到骨头里。
废器房的废料堆,他把那枚灰扑扑的玉石从半人深的破烂底下抠出来的时候,指头磨得没了知觉。后来他花三十几天把它修好,嵌进洞府石台底下的夹层,聚灵阵吃着它,养了他一年多的修炼。
上古阵心。他一直当那是件孤品,是天大的漏。
原来是这一脉的家什。制式的阵枢,家家案头一枚,跟灶上一口锅一样寻常。
他拿起一枚,翻过来看了底。底上的收口纹路,和他那枚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把它放回架上,摆回原位,一分没差。
那枚东西,如今还嵌在碧落宗他那间洞府的石台夹层里。隔着整片南域,也不知道换了谁的天。
案后的石壁凹进去一龛。龛里不设神位,供着一枚玉枢,与架上三枚同一形制,只是通体温润,千年了还养着一点活气。人近前,它便微微一亮。
纪尘在案前站定。满山的题考完了,山把人引到这里,引到主人的案前。
他撩了撩衣摆,朝那枚玉枢,端端正正揖了一揖。
玉枢大亮。
信息压下来的那一瞬,纪尘才知道什么叫大水过仓。
不是灌顶。是一条大河改了道,从他这间又小又破、连着三天没修补的仓房里横穿过去。神魂本就透支见底,被那股水头一冲,整个人晃了晃,鼻腔里一热,血顺着人中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