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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山梁背风的一面有块斜石,纪尘伏在石后,只把半张脸探出石棱。
天已擦黑。山脚下那条官道亮着一长串风灯,几十辆大车首尾相衔,正打东往西压过来。车走得不快,车辕吱呀,一声接一声,隔着一道坡都听得清。
他没睁天眼。灵力见底,那一眼要拿神魂去撑,得省着。先用眼,用耳。
风灯照出车上的货:捆扎齐整的炉材,蒙着油布的旧件,一箱一箱压得实。押车的人缀在车队前后,气息平齐,压得住阵脚,没有半分炉火躁动。断峰爬出来那些逃人,一身炉灰焦味,隔老远都躁;这一队不是。这是把炉材当寻常货物押运的手笔,是大宗门的做派。
熔顶宗。
纪尘伏着没动,把这一队从头看到尾。
几十车炉材旧件往西运,不是抢完就走的乱样,是清点装箱、成队开拔的撤法。围了断峰这些天的主力,撤了。
他心口那点绷着的东西没松,反倒沉下去。元婴长老带着满山金丹围一座炉,围到末了,是这么个收场:搬不动的搬不动,搬得动的装了车拉走。断峰那座炉,到底没落进谁手里。
车队最近的一段,贴着山脚拐了个弯,离他伏的这道坡近了。
袋底那截生坯,猛地沉了一下。
不是先前离断峰路上那种轻轻一应。整整一队断峰出来的炉材,成箱成车,齐齐从脚下碾过去。同出一炉的东西挨挤到一处,那股同源的劲,从几十辆车上一并漫上坡来。
袋底的生坯朝那队车沉,葫芦最深处那口沉锋跟着泛寒,血脉夹在当中,三处又一次被同一个源头拽住,要往坡下那队车上凑。
比断峰那夜还沉。那夜是一座正炸着的炉在拽,这一回,是搬空了半座断峰的炉材,成队从他脚底下过。
袖底那点热也醒了。小金的鼻尖顺着车队偏过去,喉咙里压着一线极低的鸣。它闻见满车活金气,够不着,又挣着要够。纪尘拿指头扣住袖口,把它按回腕弯。
连它也得按住。
他把三处要合、一处要挣的劲,一并引到右腕那条冷线上。
这条线,前日替独眼汉子修了半日阵盘,昨日茶棚里死按过一回,今晨又架了半程人,僵劲叠着僵劲,早没养透。这一引,麻意顺腕骨直窜到肘弯,指节先自颤起来。他咬住腮帮,拿气血去顶那股劲,顶一分,人虚一分,一回只敢吞一线,压着走血,不敢过经脉。
坡下车队正过到最密的一段。风灯一盏挨一盏,半边坡都映得发红。他伏在红光够不到的石影里,右手死死抵着石面,把腕上那点将颤未颤的劲钉住。
有一息,整队车的拽劲猛地拢到一处,齐齐往坡上一扯。袋口那点炉气顶着要冒,腕上那条冷线被激得猛一僵,压着走血的那条窄路险些叫这股劲顶断。
他左手掌根抵上右腕,把快要散开的那点劲重新钉住,牙咬得腮帮发酸,一线一线把窜上来的劲吞回去,又拿气血把炉气压回袋底。
这一档,比断峰那夜,比昨日茶棚,都更险。三处同源的东西在他身子里齐齐挣着要走,他拿一条半废的腕子,一样一样按在原地。
汗从鬓角滑下来,滴在石上。喉咙干得发紧,水囊晌午给了那个断腿汉子,这会儿咽口唾沫都涩。他没动,任那口涩压着。
车队一节一节往西挪。最凶的那一段,过去了。
拽劲松了半分。右腕那条冷线还绷着,木得使不上劲,他没敢放。
车走得慢。押在中段的两个金丹修士并辔而行,说话声顺着风飘上坡,断断续续,落进他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