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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棚口那道身影跨进来,纪尘起身的动作顿在半途。
夺路。这两个字先一步撞上来,腿上的劲已经往门外去了。
他把它按住。
这条街两旁几十个懂炉的散修,端碗的、蹲摊的、赶路歇脚的,谁都灰头土脸。真有一个人猛地夺门而出,才是这满棚里头一个扎眼的。留下不动,他不过是里头随处一个。
腿上那点要跑的劲,是那层壳留下的。周石这名字上了赤炉宗的名册,那层壳被人追着撵了这些日子,一撞上这种查人的眼、这种压顶的沉,就先想撒腿。这会儿撒腿,正好把自己送到那双眼睛底下。
纪尘重新坐稳,端起碗,就着热汤喝了一口。
这碗汤,是他要来歇脚的。天黑透,他本盘算在棚角坐上一夜,天明再走。棚里坐得满满当当,赶路的、收了摊的、等雇主的,人声压着炉烟,谁也没空多打量谁。他要的就是这一份挤。
那人在棚里站定。一身行头齐整,周身气息压得又沉又稳,不是道上讨生活的灰扑扑散修。他没直朝纪尘来,先在邻桌停了脚。
“下过断峰最里那层的,你们见过没有?”
邻桌那两个炉料贩子缩了缩脖子。方才还凑着头压声嚼舌根,这会儿一个比一个答得利落:没见过,那地方谁敢下,前晌来的那两位也是这么问的。
那人不接他们的话茬,一双眼在两张脸、两双手上各扫一遍,就把他们撂了过去。往前又挪一桌,问的还是那三样:下没下过断峰最里那层,收没收过断峰来的料,见没见赤炉宗那边的生面孔。问一句,看一眼手,看一眼行头,不合意的,撂下就走。
纪尘看着这一趟,心里落下一样东西。
这一位,查的不是炉。
断峰底下爬出来的那队熔顶宗,满身化不开的炉味,翻的是谁沾过炉气、谁下过古炉。眼前这一位身上不带一丝炉味,问的是人。下过最里那层的人,赤炉宗那边过来的生面孔。这看手看脸的手法,也不是炉道大宗那一套。
不是熔顶宗。或者,不只熔顶宗一家。
那道目光转过来,落到纪尘这一桌。
“哪儿来的?”
“东边。”纪尘搁下碗,抬眼答话,嗓子里带着赶了半月路的疲沓,“过来寻个营生。懂点炉,也看几分阵。街尾那家赤铜控火盘子,今日就是我替他开的泄路,掌柜的姓甚我还没顾上问。”
把那独眼汉子搬出来,是给这句话垫个底。真要去查,街尾会有人说,今日确有这么个懂阵的散修,替汉子修好了那面废了三天的盘子。查得到,也查不出别的。
那人的眼在他脸上停了停,落到他搁在桌沿的那只手上。
一双手,指节上有常年握料钳磨出的茧,掌心有烤炉燎下的旧斑。一个在炉边讨饭、又摸了几分阵的散修,手就该是这副样子。这双手在断峰外替他挡过一回。这回,还得靠它。
“懂炉,怎么不奔炉料铺去,坐这棚里?”
“今日的活替人做完了。”纪尘端着碗,没抬头,“一碗汤钱还挣得出。明日的活,明日再寻。”
那人没再往下问。他站着没动,一缕神识却贴着纪尘漫下来,从头顶扫到腰侧,慢,且细。扫过的地方,皮肉绷紧,泛起一层凉。
袋底那截生坯,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