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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退队在焦脊后一道矮坡上停住了。
往东就是赤岭山门,可没人敢再往前一步。
纪尘掖在人堆里,顺着众人的目光往东望。几十里外那座赤岭主峰,平日里炉烟笼着的轮廓,这会儿整个亮着。护山大阵那道看不见的墙绷在山外沿,兜着从断峰漫过来的黑烟邪火,阵纹烧得透红,一阵一阵地颤。
借天眼远远扫过去,那道墙绷得太满了。邪火顺着地脉漫过来,一波接一波撞在阵纹上,撞一回,整座赤岭就跟着震一回。连主峰半腰那座养炉的石殿,他也看出在晃。
赤炉宗护了几十年的山门,他头一回见它这么亮,也头一回见它这么吃力。
山门在震。
矮坡上挤了几百口人。取料的、守阵的、护退的,从断峰各处溃下来,搀着伤的,拖着空料筐的,谁也顾不上谁。有人一坐下就没再起来。火把灯笼早扔了,天没亮透,照路全靠东边那片火光。
纪尘找了处背人的坡坎蹲下,把满身焦痕往阴影里收了收。身上灵力泄得见底,左肩两道血痕贴着焦壁干结又裂开,他没去管。储物袋贴在腰侧,里头那截生坯沉沉坠着。离了断峰这一程,它不再朝炉那头拽了,只安安静静坠着。
他没急着动。
队尾那两道吊着的气机还在,错着半里,不远不近坠在退队后头,没动手。这片坡上人多眼杂,这会儿脱队,比在路上还扎眼。
得等。
坡顶传来敲料筐的声响。
韩管事站在一块焦石上,赤红短打挂着乌木牌,手里捏着那本卷了边的名册,常年烤炉熏出的沙哑嗓子压着场子,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念。念到的应一声,没人应的,他笔尖在纸上顿一下,划过去。
段队头从断峰那头最后撤下来。刀鞘磨得发亮,横在臂上,人比拔营时少了一大截。他走到焦石下,沙着嗓子跟韩管事报数,报到一半,报不下去了。
“压在最里那层的那几个,没出来。”段队头嗓子闷,“塌缝那会儿还在底下。”
韩管事笔尖停住,没问。隔了一息,才在名册上一个一个划过去。
“名字记下。”他低声,“出这趟的,回头总有人要来问。”
那是哪一家来问,压着多大的家底,两人谁也没先开口。
念到“周石”的时候,纪尘从坡坎下站起来,应了一声。
韩管事抬眼找过来。隔着乱糟糟一坡的人,那目光在他满身焦痕上扫了一遍,停了停。
一个识炉的客卿,从断峰最里那几层囫囵爬出来,本该招人多看两眼。可韩管事眼里没有疑。这老管事亲手把他招进宗门,担保了他客卿的位子,头半年还嘱过人照看。这会儿见他活着从断峰里出来,那点绷着的东西松了下来。
“周客卿。”韩管事只点了下头,“还在就好。”
说完便低头念下一个名字去了。
纪尘垂下眼。韩管事不知道,他这一趟下的是守得最死那一层,下去取走的,正是断峰几十年没人取走的东西。这老管事拿真心招他、护他,护的是个壳。
念到末尾,应声的人,比拔营时少了三成。
人堆里有人冷笑了一声。
卫客卿从护退阵那头退下来,干瘦的身子裹在烧焦一片的青灰短褐里,颧骨更高了。他盯着韩管事手里那本名册,嗓门不高,却压着一股憋了十几年的火。
“少了三成。”他说,“韩管事,你年年往里招生面孔填窟窿,填一个塌一个。这回好,断峰自个儿漫出来了,连山门都护不住。”
他往东边那座烧红的赤岭抬了抬下巴。
“我守阵守了十几年,年年说断峰那一脉是个填命的无底洞。掌门一头偏要往里走,要再走一步、再走一步。走到今日,走出这么个东西来。”
坡下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