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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队回营,天已擦黑。
装得满满的料筐压在队尾抬回营里。往里那一程份例翻了倍,扛筐的脚步沉,脸上倒有了点活气。今日折损一个没有,连那只险些留在沉脉边的手,都还囫囵长在腕上。
消息在营里走得快。坐到炉火边啃干粮的工夫,已有几拨人朝纪尘这边递眼色。那个被他喊住的取料老手,一路把火舌窜起前那半拍的“住手”,添着料讲给旁人听。
段队头过来,撂下一句上头的话。
“推得稳,没折人,掌门记你一功。”他顿了顿,“可掌门的意思,缓这一日,明日还得往里。”
说完拍拍他肩,往中军窝棚回话去了。
体面是挣下了。纪尘垂着眼啃干粮,只觉得那一嗓子在营里传得太快。
炉火那头,一个生面孔正剥着干粮,往他这边看。
那人挂着客卿牌,头两日纪尘没见过。扛料的手太干净,问料的话却比谁都细:今日哪道脉险、周客卿是怎么看出来的、断峰这口气几十年没人摸准,他头一回进来怎么就摸着了门道。
问得不重,话混在一片闲谈里。可那几句,句句往他这双眼上落。
那人问完,掰开的干粮仍搁在膝上,人却先起身去提水,没往中军窝棚那边凑。
他提水经过卫客卿的火堆时,低头同那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卫客卿没抬头,只用烧红的木钳拨了拨火。
纪尘没接,把干粮咽下去,心里记了一笔。是宗里守成那头派来盯生面孔的人,还是别处来的,他一时分不清。分不清,就先防着。
夜深些,卫客卿摸到炉火边来。
他手背新添的燎痕还红着。蹲下,往火里添了根柴,没看纪尘,先开了口。
“周客卿今日这一手,营里都传遍了。火舌窜起前半拍喊退。”他声音干,“我护阵堂守断峰外缘十几年,补的阵脚上千道,也没敢说掐得准它哪一息翻。”
他转过脸来。
“你一个外来的生面孔,结丹才几日,断峰的脾性,怎么比我们守老了的还熟?”
这话比白日料口那点刺,深得多。
纪尘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卫客卿守成、看不惯他,是明面上的事;可这一问,问到了他最不能答的那一层。再往下追一句,就是“你这双眼,到底看的是什么”。
得把这话压回去。
“熟谈不上。”纪尘往火里看,话说得慢,“白日那一下,是赶巧。那道脉沉得比旁的久,我多瞧了两眼,看着它沉过了头,想着该翻,喊了一嗓子。”
他顿了顿,给自己留出一道看走眼的余地。
“喊早的时候也有。前两道我喊过退,退完它没翻,白退一场。识炉这行,十次里看准七八次,剩下两三次看走眼。今日赶巧准在那一次,传到营里,就成了半拍喊退。再往里推,我未必次次喊得准。卫客卿守外缘,比我清楚断峰翻脸不认人。”
他把话说得虚些,仍给自己留了看走眼的退处。
卫客卿盯着他看了半晌。
“看走眼。”他冷笑一声,“你今日那一嗓子,可不像看走眼的人喊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