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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当中一顶窝棚,矮案上摊着名册。韩管事坐在案后,正拿炭笔往册子上勾人。见纪尘进来,他搁下笔。
“真来了。”韩管事这几年在清水集驻招,难得往断峰跑这一趟,脸上那点风尘掩不住,“宗里这回动得大,客卿这头的差事得有人盯着,我就跟来了。”
他翻开名册,第三档末尾那一行:周石,识炉。
“这一行,是你立约那天定下的。守阵修炉随勘峰,客卿的本分。名册上写了,这一程你推不掉。”
和西门外那句闲话对上了。肯不肯,都得去。
“应下。”纪尘道。
韩管事点点头,却没急着让他走。他往案前凑了凑,声音压低:“这一程深,凶险也深。宗里点你坐镇识炉,是信你那双眼。可断峰的脾性你见过,它静不等于它睡着。能摘在外头,就摘在外头,别去逞那个能。回不来的,往年不少,我不诓你。”
韩管事是真心提点,要他往外摘,越外越好。偏纪尘要去的,是营里没人愿去、也没人摸到过的最里头那一层。
出了窝棚,外缘那道护退阵上,卫客卿正蹲着补一处阵脚。手背那道燎痕还没褪干净,又添了几道新的。见纪尘过来,他先撂了一句:“周客卿结了丹,好大的体面。结了丹,也是要往断峰里头填的。”
他把阵旗往地里又按了按。旗插下去,地皮底下闷闷一顶,旗就歪了。
“我护阵堂在外缘补这道线,补一宿崩一宿。”他闷声道,“掌门嫌外缘不够,要往里推。人都推进去了,外头这道线谁守?推得进去,退得出来么?”
这话不全是冲纪尘。断峰填进去的命,护阵堂这些年看得最清。
纪尘蹲下身,探了探那道阵脚底下的温。“这道线,往里推的时候更得留人守。气往里让出一截,外缘这道反松。守住它,比往年还要紧。”
卫客卿盯着他半晌,那点刻薄卡在喉头。他重新蹲回阵脚边,把那面歪了的阵旗扶正。
入夜,营里点起几堆炉火,柴火味压住了一点死地的焦气。纪尘在窝棚角落刚坐定,后半夜,地皮底下闷闷一声。
这一声比白日里顶歪一面旗的闷劲沉得多。外缘护退阵西侧一处阵脚整个被掀了出来,阵旗横飞,一股邪火顺着掀开的口子窜起半人高,暗红的火舌卷着焦气往营这边压。
营里霎时惊动。护阵堂的人抢在头里扑过去,压火的压火,钉旗的钉旗,新旗钉下去,地气一顶又歪。
纪尘赶到时,卫客卿正跪在缺口边上,死死按着一面旗。
“别硬堵。”纪尘蹲下去,指往缺口侧后三尺,“从这儿让它一道口子,火顺着走,旗才立得住。”
卫客卿抬头瞪他一眼,手上却挪了。旗往侧后钉下去,让出那道口子,窜起的邪火顺着让出来的道泄了势,一点点矮下去。一炷香的工夫,缺口压住,新阵脚立稳,火舌缩回地皮底下。
卫客卿跌坐在焦土上喘气,手背又多一道新燎痕。他看了纪尘半晌,到底只挤出一句:“外缘尚且这样。还往里推。”
人散回窝棚,纪尘立在缺口边上,多看了两眼。
整道护退阵几十处阵脚,被掀的这一处,恰是头半夜护阵堂刚换过新旗、阵纹最生的那一处。生的先破,是常理;可几十处脚里,专挑最生的这一处破,又不全是常理。
袖里的小金贴着腕,妖核轻轻一颤,隔几息,又一颤,和地底气机一沉一浮的起落对得上。那口气顶完这一下,沉下去了,沉得比先前任何一夜都深。
满营的人当这是死地的邪火翻脸,翻到哪儿算哪儿。纪尘盯着那处新阵脚:是赶巧撞上,还是底下那口气摸得出这道线哪儿深哪儿浅,他一眼定不死。
他回窝棚躺下。满营人心里都是同一件事:明日往里推。只有他心里另压着一件:赤炉宗几十年填进去那么多金丹,都没能把底下那东西叫醒;能叫活它的那把钥匙,攥在他自己血里。往山腹里每推一步,这把钥匙就离锁眼近一寸。
天快亮时,营里换岗的脚步声过去了两拨。他合眼前,又朝外缘望了一眼。
那面新钉的旗,立在缺口上,又歪了半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