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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目光跟了上来。
纪尘没往客栈那头走。把一个生人引到住处去,不是他的路数。
清水集的长街上,散阵的人潮还没走净。他在街口一处面摊前停下,要了两碗素面,拣了张靠墙的桌子坐——背靠墙,脸朝街,谁来谁走都落在眼里。
清雪在他对面坐了,只要碗清汤,垂着眼,是个赶累了路、懒得多话的同伴模样。
面还没端上来,那赤红短打的汉子就过来了。
那门锁货阵,解得利索。汉子在桌角站住,没急着坐,先开了口,我在边上看了半天,愣没看出你那条引线是从哪个阵脚搭起的。
声音粗,带着常年烤炉熏出来的沙哑。他腰间那枚乌木牌晃了晃,牌面烙着一道炉膛纹。
纪尘抬眼。这人他认得——来时旧驿门口,守在那儿、满驿人都压了声的那一拨里,就有他。
凑巧。纪尘把筷子搁下,那料是断峰一脉的烈货,顶死了一个阵脚。顺着它的劲卸,算不得解阵。
凑巧。汉子咧了下嘴,自己拉条凳坐下了,赤炉宗外务,我姓韩。在这清水集招了七八年人,凑巧能卸断峰烈火的散修,道友是头一个。
他说着,目光在纪尘脸上、手上转了一圈,又往清雪那边扫了半眼,便收了回来。
道友的炉,是哪条道上学的?韩管事问得随意,手却没闲着,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搁在桌上,东边过来的?跟谁打的下手?
纪尘心里清楚,这是在探他的根。来路这东西,编得圆是本事,编不圆就露马脚。他没接那个细问。
东边炉料铺、拆修摊,跟着老师傅打过几年下手。他说得平常,师傅早不在了,铺子也散了。我一个赶路散修,混口饭。
这条来路,寻常,也查无可查。
韩管事点点头,没再追。招了七八年人,编不圆的来路他见得多,查无可查的散修他见得更多——西边这条道上,十个里有八个说不清自己从哪来。
他把那油布包推过来,解开。
里头是块巴掌大的旧炉胆碎件,黑沉沉,断面焦得发亮,边上嵌着半圈烧结的釉。
既是炉料铺出来的,韩管事的指节点了点那碎件,你给看看,这东西坏在哪。
纪尘没急着上手。他先扫了一眼那断面的焦色,又看那半圈烧结的釉——釉口翻着细密的裂,裂得齐整,不是炸开的,是反复冷热逼出来的。
他这才伸两指捏起来,掂了掂,指腹在断面焦亮处轻轻刮过。
碎件入手沉,比寻常炉胆压手。焦亮的断面底下,压着一层没褪干净的暗火气——这件东西当年伺候的,是一炉极猛极烈的火。
可它裂得这样齐,釉口又养得这样虚。这些年喂它的,是温吞的文火。
这件原是给猛火养的。纪尘把碎件搁回油布上,你们这些年拿文火喂它,喂虚了。
韩管事捏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它当年承的火越烈,胆壁吃得越透,就越离不开那股烈劲。纪尘指了指那圈裂齐的釉口,换了温火慢慢养,胆壁里那点烈劲没处使,反着往里收,收一回,裂一线。你们越想把它养稳,它裂得越勤。
他顿了顿,把话收住。
要救它,得还它一炉够烈的火,慢慢把那点收回去的劲再引出来。纪尘的指尖离了那碎件,可那样烈的火,难找,更难伺候。寻常炉子喂不起;喂得起的,又镇不住。
韩管事盯着那块碎件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里带着点说不上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