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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采木队先退回石槐坊。
两辆木车空着回来,角鹿铜环上还沾着黑槐坡的湿泥。坊门外有人探头看,见卢嵩押着许横,又见灰袋被两名护队修士夹在中间,便都把话咽回去。
外坡出事,最怕乱喊。
一喊,猎妖队、炉料铺、采药客全会闻着味围上来。到时候谁先动根,谁先引兽,谁手里有样货,全都说不清。
卢嵩把许横交给坊口值守的散修,又亲自按下压车铜环。
人先押在坊规房。灰袋封记,谁也不许拆。
许横脸色灰白,没再辩。
他昨夜被黑齿队点名要人,又被卢嵩押着走了一路,已经明白自己卖出去的不是一两句兽路闲话。
葛炉生一路没说话。
进了炉料铺,他先关半扇木门,只留一条能看见街面的缝。晨雾贴着青石板,铺外两个猎妖人模样的散修慢慢踱过,到街口又磨回来。
葛炉生把破陶壳、裂锯齿和那枚黑齿小木牌摆在柜台上。
他先看水线,把路摆在后头。
要认旧采药人的水记,得有同坡的根痕作照。葛炉生道,只看木牌,谁都能把半条死路说成活路。
纪尘没有插话。
破陶壳里还沾着黑槐坡的湿泥,裂锯齿齿缝里有淡青根髓痕。两样都不是路引,却都是昨夜从坡上带回来的实物。
葛炉生用竹针挑出一点根髓痕,又刮下破陶壳内侧的一圈白灰,压在木牌背面那道短泉线旁。
灰与青一沾,木牌尾端浮出一粒极小的弯点。
不是完整路。
更像有人故意把水线拆断,只留够认门的半笔。
葛炉生的脸色终于正了些。
他听出纪尘不愿细说,也没追问。
认错线,赔的是命。他抬眼看纪尘,你昨夜按住性子退了回来,算你清醒。
他用指甲刮开黑兽齿下的胶痕。
灰屑一落,木牌背面的短泉线多露出半寸。
线尾断得很硬。
这就是昨夜该回坊的缘故。
半笔。葛炉生道,黑齿队手里的不是完整路记,少了一道回尾。照这半笔走,只会摸到石窟外侧死水沟,遇不上倒根下的水声。
苏清雪站在柜台另一侧,目光落在那道断线处。
完整的回尾在哪里?
活人嘴里。
葛炉生从柜台下摸出一片灰白贝壳,敲了三下。后院传来拖木杖的声音。
出来的是个跛腿老修。
他头发花白,左腿套木夹,右手缠旧藤皮。进门先看木牌,再看破陶壳和裂锯齿,最后才看纪尘。
谁又要进石窟?
葛炉生道:只问旧闻,不让你带路。
老修冷笑。
拿着这些来问,已经够招人盯上了。
他拿起破陶壳,贴近鼻下闻,又用指甲从裂锯齿齿缝里挑出淡青根髓痕。根髓痕落到白灰上,沉住,在牌尾凝出一线青白。
采药水记。老修道,只能验水口。不是坊里这二三十年的东西。短泉线靠泉声处,倒根影在石壁那面,回尾要往根下压半寸。到了地方,耳朵比眼睛管用。少这一笔,进去的人会把死水沟当冷泉。
纪尘问:怎么分?
老修翻过木牌,用指节点了三下。
死水无声,冷泉压石。站在石缝外,若脚底先冷、耳边无水,退。若脚底先湿、石下有细声,再看树根。倒伏石槐根下有一截白皮,白皮向水,不向风。
他说得很慢。
每一句都像从旧伤里抠出来。
第三样,是暖苔。根背有灰皮苔,手背贴上去微暖,却不冒烟,也不干裂。那是木脉和冷泉夹出来的活暖,能压住寒气外散。
苏清雪只在袖下用指尖碰了一下纪尘腕侧。
纪尘便问:若只是遮一缕外散的寒意呢?
他问得很轻。
外人听来只是寻一处遮寒地,真正要避的却不是寒意本身。
苏清雪一路把气机压到最低,方才袖下那一碰,她的寒意都滞了半息。等她真要动用清寒护身,留下的痕迹只会更亮。
老修看了柜台上的白灰一眼。
借木脉压寒可以。藏人,要看布阵的人。老修道,石窟不护人,只遮味。妖兽闻不到,人修未必看不到。
这话比一句更有用。
纪尘把三处记下,没有刻玉简,只用裂锯齿在掌心轻轻压了一下。齿背冰冷,右臂旧寒被牵出一线,又很快被他压回去。
老修看见他的手色,皱眉。
你有冷伤。别拿黑槐根髓直接贴脉。那东西先扎薄处,再顺暖处走。早年死在石窟外的,不少就是以为暖苔能入脉。
葛炉生哼了一声。
我昨天也这么说。
老修没理他,又把木牌推回柜台。
黑齿队追这半笔,不全是为根髓。石窟深处旧年有过金兽吐壳的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