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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光不高,只贴着灯芯一卷,船下青线随之一清;可同一瞬间,白雾里那层浮亮也跟着亮了,雾底另一盏灯被轻轻吹醒。
矮壮修士低吸一口气。
“水下真有灯?”
老船修没有理他,右手猛地压住灯壳。
就在这时,雾底掠过一线极淡的赤色。
不是火。
更近于一根细到看不见的剑锋,从水下白亮背后擦过。船腹外沿那盏灰壳小灯的青焰立刻裂开红边,整条灰脊小船微微一偏,船头朝白亮处让了半尺。
半尺不多。
可雾里有礁,半尺便够把船腹送到礁牙上。
老船修低喝:“左缆!”
船工扯缆,船头却没有立刻回来。白雾压着声音,潮水从船底伸出一只手,轻轻往亮处拽。
纪尘上前两步,没碰灯芯,只把两指按在灰壳小灯外沿一处裂口上。
那裂口并非坏口。
盐壳下压着一道很浅的旧灯纹,纹路本该往灯腹里收,此刻却被赤边一逼,正要把灯焰往外吐。
吐出去,烟就高了。
高烟一出,船会被雾口记住,后头也可能有人沿烟查来。
纪尘从袖中捻出一小撮灵石粉,薄薄抹在裂口下方。
灵力只入一线。
灰壳小灯轻轻一颤,红边被压回青焰底部。青焰没有熄,却从灯腹里往下沉了半寸,正好照在船左侧那条沉青潮线上。
“左缆松一指,右后桨别抢。”纪尘道。
老船修眼神一厉,随即照做:“听他的。”
船身顿了一下。
下一息,灰脊小船没有再往白亮处偏,而是顺着沉青潮线滑出去半丈。船腹下传来一声闷响,有硬物贴着底板擦过,又很快被潮声吞掉。
矮壮修士脸色发白,背上的礁钩撞在甲板上。
白雾里,那道水下亮光忽青忽白。
青时是旧灯沉在水底,白时又成了一只睁开的眼。赤色剑痕只闪过一次,便藏回雾后。
纪尘没有追看。
船上能看见的是亮,天眼看到的却是亮下那半截断纹。青线沉在底,白亮浮在前,两者一错,正是旧阵残口被人补反了一笔。
灰壳小灯下,一缕细烟刚刚冒出,老船修已抓起湿盐,扣在灯腹底部。烟被湿盐压住,滋地一声散成灰气,落在灯壳内壁。
压住了。
但不是没留下。
纪尘收回手,指尖灵石粉已成灰白细末。
老船修看见了,却没有问。
他只看向雾里那点仍在忽明忽暗的水下亮。
“退。”
船工这回没有迟疑。
灰脊小船沿着来时的沉青潮线慢慢退出。雾口张着一张不愿合上的嘴,白雾贴着船尾追了几丈,最终被西二灯外的明潮挡住,散成一片湿冷水气。
等近岸浪声重新变得清晰,船上几个人才重新听见自己的呼吸。
矮壮修士忍不住道:“方才那一下,真不是灯?”
老船修把灰壳小灯合上,声音很低。
“活灯给人活路,吃人的灯只给亮。”
他抬头看了一眼纪尘。
“雾口里那东西会挑时候。青潮一现,它便浮白;赤边一擦,它便装成灯。你若只认亮,迟早被它带进礁背后。”
纪尘道:“所以你只试外沿。”
“再深,小船不是船,是饵。”
老船修把被盐扣过的灯壳翻给他看。灯壳内壁多了一圈极淡灰痕,像烟,又像被水泡过的旧墨。
“看清楚。你方才压得快,这痕也还在。世上没有不留影子的灯。”
纪尘看了一眼,记住那圈灰痕的位置。
灰脊小船靠回背水门时,码头正是最吵的时候。短活棚前有人换牌,册房檐下多了两名青底外袍弟子,手里捧着薄簿,正挨个核对灯油桶封泥。
他们没有看这条小船。
至少表面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