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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午后,北码头三号栈桥背水门外,潮声贴着木桩往上爬。
正面的泊船牌棚仍旧热闹,登记、喊工、搬灯油的人挤在一处。背水门这边却冷清得多,墙根堆着湿盐篓,几条旧缆绳泡在浅水里,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灯灰。
纪尘没有往牌棚下走。
半枚灰盐木签压在储物袋最外层。他绕过两名搬桶船工,停在背水门旁一条窄跳板前。
跳板尽头泊着一条灰脊小船。
船不大,船尾刷着一道灰白脊纹,如海兽脊骨从旧漆里露出半截。船身没有青底纹记,也没有船名木牌,只有船腹外沿挂着一盏灰壳小灯,灯壳被盐咬得发白。
跳板旁站着一个独臂老船修。
他左袖空荡荡地扎在腰间,右手正用铜针挑一截湿绳里的盐泥。听见脚步,他没有抬头,只道:“看什么?”
纪尘把半枚木签递过去。
“看盐不看灯。”
老船修接过木签,指腹摸过那道断潮线缺口。
“下一句。”
“认扣不引路。”
铜针停了一息。
老船修这才抬眼。那只眼并不浑浊,反而有海底石缝里的冷意。
“上船先押两枚灵石,船油、湿盐、封口都在里头。不记名,不保命,入雾口外沿便退。听得明白?”
“明白。”
纪尘取出两枚下品灵石,放进他脚边的灰盐碗里。
老船修把木签折成两段,丢进另一只盐缸。盐水一没,木签上的缺口便被灰白盐沫遮住。
“口令用过,别再拿它走第二趟。”
纪尘点头,踏上跳板。
船上已有四人,两个船工,一个背礁钩的矮壮修士,还有一个戴斗笠的采修。几人只看他一眼,便各自挪开目光。
这种船上,名字比风浪更容易惹麻烦。
灰脊小船离岸时,西二镇潮灯台远远压在东北灯线一侧。黑礁灯座在潮雾里只露出一圈暗影,明灯没有亮,只有灯台外围的巡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老船修站在船尾,右手按着灰壳小灯。
“今日只看雾口边。”他说,“谁若看见水下有亮,不许先喊。”
矮壮修士咧了咧嘴,又把话咽回去。
船过西二外线后,海面颜色慢慢沉下去。
近岸浪声还在,到了外沿,声音忽然被削薄一半。桅绳明明在响,落进耳里却闷得发钝。白雾从水面贴着扑来,不高,只没过船腹一尺,却一层一层逆着海风走。
小金伏在纪尘袖中,爪尖轻轻扣住衣料。
它的鼠须没有朝雾面探,而是往船底偏。
下方有金属味。
不新,不整,也非船腹铜钉。那股味道被海水泡得散碎,夹着旧灯油的冷腥,时断时续,几片很薄的海铜埋在礁缝里,被潮水磨得露一下、藏一下。
纪尘心里记下一笔。
这不是一盏完整的灯,更接近某座旧海阵被拆碎后,几块残灯骨还卡在潮缝里。
纪尘没有出声。
他站在前舷偏后的位置,眼底灵光收细,只看船下三丈。
雾口边缘的水并不黑。
一层青色潮线从左下方贴着船腹过去,缓慢、平顺;青线之上却浮着一层白亮,薄如被人用灯灰在水面抹了一笔。两层潮色不在一处,偏偏从船上看去,白亮更接近路,青线更接近阴影。
亮处太急,阴影太稳。
纪尘心里一沉。
老船修等他看完,低声问:“有话?”
“上白下青。”纪尘道,“白的在招眼,青的在压水。再往里,船头会被白光带走。”
老船修盯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怎么看出来。
他右手在灰壳小灯上一抹,灯腹底下露出一粒盐封灯豆。灯豆只有黄豆大小,外面裹着湿盐,内里却藏着一丝旧油。
“我点一息。”
“半息够了。”纪尘道。
老船修笑了一声,笑意很硬:“你比燕青说得还怕死。”
“怕死的人,退得快。”
“也活得久。”
老船修用铜针挑开盐封。
灰壳小灯里腾起一点青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