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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出来，天已经擦黑。厂区大门旁边新贴了一张告示：配合调查，即日起停产整顿，落款盖着省联合调查组的红章。告示么看着他。
老张站在最前面。去年为了职业病补助的事，这人在他办公室门口堵过他三次，三次都被保安请走了。
刘总。老张开口。
刘德海停下脚步。有事？
没事。老张说，就是想看看，你还认不认得我。
刘德海没接话。
我那三千二的体检费，老张又说，后来是我自己掏的。
老张，刘德海停下，没有回头，那笔钱，公司后来补过。
补给谁了？老张问，补给劳资科了，我没见着。
刘德海张了张嘴。
刘总，我不跟你算账。老张说，我就是想让你记得，有我这么个人。
刘德海从人群中间走了过去。背后没人骂他，也没人追上来，只有一片安静。那片安静比骂声难受。
司机在楼下等着。刘总，回哪儿？
公司。
厂里明天就停工了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兄弟们都在传。
开你的车。
司机跟了他六年，工资从没欠过，这点他记着，所以又鼓起勇气开了口——队里都在传，说材料是远山镇一个姓萧的递到省里去的，还说那位不好惹。
开你的车。刘德海道。
司机不吭声了。刘德海也没接话。他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路灯，想起老张说的那三千二百块钱。
天黑之前，刘德海被省里正式调查的消息传遍了半个省城。他的工厂，他的账，他的关系，全部被翻了出来。以前接他电话要响三声才回的人，一个都打不通了。他从通讯录头翻到尾，拨了刘律师的号码。
刘律师，他说，省里对我立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刘总，这事我上午听说了。
你帮我看看，现在还能从哪儿使劲。钱不是问题。省厅那边，我自己再想想办法。
省厅？刘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刘总，别提省厅了。上周省厅刚进去一个，您不知道？这次专案组的材料是从上面直接压下来的，谁插不进手。这个案子，我接不了。您另请高明。
刘德海还想说什么，对方说了句多保重就挂了。
听筒里的忙音响了很久。这些年他打通过无数电话，摆平过无数事，头一回，连开口的机会都没人给他。刘德海慢慢把手机放在桌上。
晚上十点，刘德海推开办公室的门，想去倒杯热水。会议室的门虚掩着，灯还亮着。陈科长和一个审计师站在桌边。桌上摊着的案卷他眼熟——牛皮纸封面，是他保险柜里锁了八年的东西，下午被撬开抬走的。
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会议室里，审计师把一页流水单抽出来，指着上面的一行：这笔对不上。案卷翻到第三十七页，和前面对不上。
陈科长俯身看了半天，把那页纸单独抽出来，夹进自己那个牛皮纸文件夹。
这个先不进今天的汇总。陈科长说，单独报。
金额不小，审计师问，收款人那边——
我看到了。
三百万，只写了一个姓。审计师道，要不要追？
先不要声张。陈科长压低了声音，这条线，报上去之前，你知我知。
那汇总里怎么写？
另案处理陈科长说，别写金额。
明白。
还有，陈科长又道，牛皮纸那本，明天单独封存。不要跟其他材料放一起。
刘德海站在门外，后背的汗一下子出来了。他想推门进去，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退回自己办公室，反手带上门，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案卷里有笔三百万转账，收款人只写了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