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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二十,德海集团八楼。刘德海的秘书办公室门关着,碎纸机在里头嗡嗡地响。
陈秘书把最后一摞单据塞进去,机器嗡了一声,停了。
她嘟囔一句又卡了,伸手去掏纸口。纸屑烫手,她缩回手指,换了个角度又掏。
她自言自语,说怎么老卡。
她把电源关了,又打开。机器呜地响了一声,转起来,又停了。
她说明天找人修。
她看了一眼挂钟,站起身来。九点二十一。她每天九点半要给家里打电话,还有九分钟。
桌上还摊着两本台账,牛皮纸封面,写着恒发贸易。这是刘德海下午在电话里点名要处理的最后两本。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是哑的:该删的删,该烧的烧,不要留痕迹。天亮之前,我不想在八楼再看见任何带字的纸。
她看了一眼挂钟,九点二十三。
台账的硬壳封面塞不进碎纸机。陈秘书拿美工刀沿着书脊划开,一页一页往里送。送了七八页,机器又停了,她站起身来。
走廊那头,电梯叮的一声。
她愣住了。这个点,八楼不该有人。刘德海七点半下的楼,保安在一楼,保洁六点就走了。
三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不快,一直走到秘书办公室门口,停住。
陈秘书。有人敲门,两下,开门。省联合调查组的。
她的手停在纸口上,没动。
门外那人又道:我们带了留置通知书和搜查令。你不开门,我们请保安开。
她把台账推进最
门口站着三个人,都穿深色夹克。陈秘书往回退了半步。最前面那个五十来岁,头发剃得很短,先亮了工作证:省联合调查组,陈科长,来找刘德海的秘书。后面两个没吭声,一个抱着牛皮纸袋,一个拿着一卷封条。
陈科长。她认得他。上个月这人来查过账,在刘德海办公室坐了两个钟头,茶换过三回,走的时候连手都没握。
这么晚还在加班。陈科长进门,先看了一眼碎纸机,又低头看地上。纸屑已经堆到她脚面,白花花一层。刘总安排的?
年底清档。她道,例行的。
陈科长问几号开始的。她说上周一。
陈科长问谁批准的。她说是刘总,每年都是他批。
陈科长问批条呢。她顿了一下,说没有批条,口头批的。
陈科长重复了一遍,说年底清档,四百多万的台账,口头批。
她说我们公司一直是这样。
陈科长问你们公司一直是这样,还是这两年一直是这样。
她没答。
年底清档,清的是恒发贸易的台账。陈科长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压在碎纸机上,这家公司,你眼熟吗?
营业执照复印件。陈秘书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刘德海让她签过字的那家公司。注册地在城东,注册资本一百万,法定代表人一栏印着三个字:陈秀英。
她的脸色变了。
那是挂名。她开口,是他让我挂的。
他让你挂你就挂?
他是我老板。她道。
老板让你犯法你也犯?
我不知道那是犯法。她道,他跟我说,就是走个账,走完就注销。
注销了吗?
她没答。
我查过了,陈科长道,这家公司到现在还在报税。上个月还开过一张八十的发票。
那不是我开的。她急了。
字是你的。陈科长道,电子签章也是你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挂名。陈科长道,挂名挂到自己身份证上?两年,这家公司接了德海集团四百多万的货款,一笔实际经营都没有。执照是你领的,字是你签的,账是你走的。陈秘书,你是刘德海所有脏活的执行人。这话不是我说的,是账说的。
原来下午那通电话不是让她清档。刘德海自己连办公室的门都出不去,还在电话里让她烧纸。她烧到现在,烧的是她自己那本。
搜查令在这儿。陈科长把另一份文件摊开,办公桌、文件柜、你随身的包,都要看。
两个随行的人动了起来,打开手电。一个拉开文件柜,把台账一摞一摞搬出来码在桌上;另一个戴上手套,去拉她刚锁上的那层抽屉。抽屉应声就开了,锁舌没弹出来,她刚才攥着钥匙,拧了半圈就松了手。
抽屉最里侧,文件袋的夹层里,插着一个黑色U盘。
这是什么?那人把U盘举起来。
她没答。
你自己导的?陈科长问。
不是。她道。
那是谁?
财务的小周。她道,我让他导的。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四点。她道,我让他导了三年的。
导出来干什么?
她低下头。
留着。她道,我留一份,想着万一哪天用得上。
用得上?陈科长看着她,你想用它干什么?
我没想好。她道,我就是觉得,得留一份。
陈科长把U盘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你留对了。他道,这份东西,今天救不了你,但是能少判你两年。
她猛地抬起头。
真的?
真的。陈科长道,主动提供和被动查获,是两回事。你刚才要是把它塞进碎纸机,你现在就不是这个说法了。
她的眼眶红了。
我本来是要碎的。她道,我今天晚上就是来碎东西的。
那你为什么留了这一份?
我不知道。她道,我碎到最后,手停了。
银行流水。陈科长接过去,对着灯看了看,三年的,今天下午四点导出来的。财务系统的日志,我们上午就调了。
连时间都对上了。她的指甲抠着桌沿,劈了一截。
手机。陈科长伸出手。
她没动。
手机,还有包。他又说了一遍,都放桌上。
我能先删两条微信吗?她问,家里孩子的事。
不能。
就两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