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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仍旧笑意微微,似乎看不出晏行止脸上的惊异,将圣旨合上,双手递到他面前:“晏大人,接旨吧。”
晏行止没动。
他仍跪着,沉声问:“朝廷如何会有这样的旨意?此时开堤泄洪,堤下数以万计的田舍人家,顷刻尽毁。”
钦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略直了直腰,劝道:“晏大人,你说的我明白,朝廷也明白。可如今这雨势,鄱阳湖水位一日高过一日,下游也水涝成灾。若再不开决,万一湖堤自溃,水淹下游,那便是灭顶之灾。”
晏行止道:“朝廷远在应天京师,不了解此处情况。如今虽然水势凶猛,堤坝尚能支撑,并未到非弃不可的地步。万不可自乱阵脚。”
钦差叹道:“晏大人,你也是翰林出身,任过六部之事,如何不明白?南直隶,是我朝二京,也是龙兴之地。前年大水,淹了半省,民间都说天时不和。下游还有苏杭一带,都是生产粮食、丝绸的重镇,也要跟着一起出乱子,再不要说漕运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道理,大人比我更懂。”
晏行止道:“今年雨水虽凶,可还没到前年的水位,离最高水线更有一段距离,堤坝更是才竣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钦差打断道,“这天底下,哪有不倒的城墙,不溃的堤坝?天时之事,又有谁说得准?如今这雨,比之前年,过之而无不及。一日不停,谁能保证明日、后日,不会突然决口?”
他望着晏行止,神色肃然:“如今新帝刚刚继承大统,万不能再出这种事。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晏大人,你要顾全大局。”
“大局”两个字落在雨声里,像一块石头压下来。
晏行止拧眉,追问:“那朝廷准备如何安置这些灾民?”
钦差道:“钱粮之事,朝廷自有考虑。若有急缺,自然会从江浙调拨。”
晏行止曾任户部属官,哪里听不出这只是空话,也不说备粮多少,是否已经下旨,大抵还未商议。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晏行止沉默。
钦差也要交差。他上前一步,亲自搀起晏行止,将圣旨塞到他手里,语气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大人从京城贬调至此,本就在风口浪尖,万望顾及自身。有些事,你决定不了,我也决定不了。这左右是朝廷的命令,百姓要怨,也怨不到大人身上。大人遵守便是。”
这便是自欺欺人了。治下的百姓,第一个骂的,自然是头顶的父母官。前一刻还带领官差民夫抢险抗洪,下一刻却下令决堤放水,何其假仁假义、反复无常。青史县志上,恐怕也要留下千古不易的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