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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尤默带她们两个到了福州上下杭。
“又是条老街?”舒桦问。
“不一样。”尤默把车拐进一条窄路,放慢了速度,“三坊七巷是住人的,上下杭是做生意的。从前福州的码头,都在这儿。”
车停在一片老街口。一条小河从中间穿过去,两边是黑瓦的老宅,青石桥架在河上。
桥栏上刻着字,年头不浅,字口都磨圆了。尤默伸手拍了拍桥栏,说这桥叫三通桥,嘉庆年间的。
“这么老。”舒桦凑过去,指尖在石面上慢慢摸过,凉丝丝的。
“福州这种桥,多。”尤默说,“走几步就一座,都有名有姓的。”
河面上泊着两只小船,乌篷,挂着红灯笼。风一吹,灯笼和水里的倒影一起晃,晃得人心里也跟着软下来。船不大,看着像是给游人坐的,这会儿安安静静地歇着。
腊月里,桥头支起了不少摊子。卖年货的、写春联的、做糖画的,围了一圈人。摊主们嗓子都亮,吆喝声一串接一串。
舒桦凑到春联摊前,看一个老先生蘸墨写字。老先生手腕稳得很,一笔一画,不紧不慢。她看得直点头。
老先生写完一幅,搁下笔,抬头看了她一眼,顺手把刚写好的“福”字倒过来,往摊上一贴。
“这我知道。”舒桦笑了,“福到了。”
“你还挺懂。”尤默在旁边说。
“我家那边也贴。”她说,“小时候最有面子的事,就是被派去刷浆糊。刷得匀不匀,直接决定你在家里的地位。”
尤默笑了一声。
往巷子里走,两边是些老铺子。门板旧得发黑,有的门楣上还留着旧字,斑斑驳驳,笔画被风雨啃得只剩个轮廓,但仔细认,还能辨出“兴记”“隆源”这些字号。
走了一段,舒桦忽然停下。面前是一座大宅子,比两边的铺面高出一截,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边角已经剥落,但字还硬朗。
“这是会馆。”尤默说。
“会馆?”
“从前各地商人来福州做生意,住这儿。”尤默仰头看了看那块匾,“跟现在的招待所,一个意思。”
“这么大的招待所。”舒桦也仰起头,脖子都酸了。
“不光是住。”尤默把手插进口袋,“谈生意、存货、找同乡,都在这儿。那时候福州大大小小的会馆,有一二十家。江西的、浙江的、广东的,各有各的地盘。”
宋宇琦仰头看着那匾。木头黑沉沉的,像浸过太多雨水和烟气,字却还清楚,一笔一画地钉在门上。一百多年前的事,就这么挂在那里,不声不响。
“招牌还在。”宋宇琦说,“这家人怕是早不在了。”
再往前走,一处老院子里传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夹杂着一阵阵笑声。三人走近一看,里头是个书场,台上一个老人,手里一块醒木,正说着什么。
尤默在门口站住了脚,舒桦和宋宇琦也跟着停下来。
老人说一口福州话,抑扬顿挫,醒木一拍,底下一排人哄地笑了。笑声从院子里涌出来,热腾腾的。
宋宇琦一个字听不懂,却站着没走。她靠在门框上,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底下人笑,她也跟着笑。笑完了,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你听懂啦?”舒桦凑过来问。
“没听懂。”宋宇琦老实说,“就是觉得热闹。”
“评话。”尤默说,“福州的。跟你们北京的评书,一个道理。”
“你听得懂?”宋宇琦问他。
“不全懂。”尤默说,“也是听调子。”
院子旁边就是茶摊。几张矮桌,竹椅歪歪斜斜地摆着,桌上放着盖碗。尤默走过去,跟摊主点了点头,要了三碗。
“茉莉花茶。”他说,“福州的茶。”
茶一端上来,一股香气就漫开了。清清的,不冲,像风里夹着花,若有若无地往鼻子里钻。
舒桦端着碗吸了口气:“这香。”
“福州人是喝这个长大的。”尤默说,“茉莉是他们的市花。”
宋宇琦没说话,两只手捧着碗,让热气一点一点渗进掌心。
尤默喝了一口,说老福州有几样享福的事:澡堂、书场、茶摊,凑一块儿,叫休闲三宝。
“三宝占了两样。”宋宇琦说,“今天算没白来。”
“那咱们今天,也算享了福了。”舒桦举起碗。
“还差一样。”尤默说,“澡堂免了。”
舒桦“切”了一声,端起茶就喝了一大口。茶刚沏的,烫得她直咧嘴,又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哈了半天,眼泪都快出来了。
宋宇琦看着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过了桥,街两边全是小吃铺子。芋泥、时粿、花生汤,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糕,方方正正地码在竹匾里,冒着热气。
舒桦一样要了一点,左手端碗,右手捏糕,吃得满嘴都是。芋泥沾在嘴角,花生汤差点从碗沿溢出来。
宋宇琦在旁边看她吃得香,忍不住说:“慢点,又没人跟你抢。你倒是给我留一口。”
舒桦嘴里塞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回了一句:“你自己怎么不买?”
“我看你吃得香。”
“那你也来一口。”她把手里半块糕递过去,宋宇琦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小口,眼睛亮了。“这个好吃。”
“对吧?”舒桦得意得很,又转身朝摊主喊,“老板,再来一份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