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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来过好几回。”他补了一句,语气还是平的,“每次来都数一遍,数完就忘。”
她张着嘴,瞪着他,瞪了两秒,一时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那口憋在胸口的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最后自己散了,她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行,你行。”她往石凳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回去路上你给我补上。不能白来。”
“行。”尤默跟上去。
院子中间有棵老桑树,树身粗得两个人才能抱过来,枝叶铺开一大片,把半个院子都罩在底下。树下的石板上落了一层桑葚,紫黑紫黑的,踩上去软塌塌的。
她看了一会儿,问他这树是不是也很老。
“一千多年。”尤默说,“比庙还老。”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传说是这样的,”他这才补上,“当年开这片桑园的黄家,桑树开出了白莲花,才舍地建的庙。”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了,又问,“你连这个都知道?”
“小时候我奶奶带我来,讲了好几回。”他说,“她信这个。”
她笑了笑,没再问。
从寺里出来已经快中午。西街上的店一家挨着一家,她一路走一路看,闻见什么香就想吃一口。
面线糊是头一个。糊糊的一碗,白里透着点灰,上头撒了碎肠和葱,看着不起眼。她舀了一勺,眉毛先皱起来,又慢慢舒开。
“咸的。”她说,“我以为糊糊是甜的。”
“闽南没有甜的糊糊。”
“你们这儿咸甜不分家。”她又吃了一口,“怪好吃的。”
尤默又给她点了一碗土笋冻。
小碗端上来,里头是一块颤巍巍的冻,晶莹剔透,像没化透的果冻,冻里嵌着一条条灰白的东西。她拿勺子戳了戳,冻晃了晃。
“这是笋?”她问,“怎么看着像粉条。”
“土笋。”尤默说,“安海的,最有名。”
她舀了一块,蘸了蘸碗底的蒜蓉醋,一口下去。冻是凉的、滑的,一抿就化,鲜味跟着上来,那一条条的东西脆脆的,咬开还爆汁。
“还行啊。”她眼睛亮了,又舀了一勺,“鲜。就是不知道这是哪一种笋。”
尤默没接话,低头喝自己的汤。
她吃到第三勺,动作忽然停了。
“尤默。”
“嗯。”
“土笋,是什么?”
尤默抬起眼,看了她两秒,才慢慢开口:“沙虫。”
“……”
“长在滩涂里,像蚯蚓。”他补了一句,“也叫海蚯蚓。”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那一条条灰白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勺子慢慢放下了。
“你早就知道。”她说。
“本地人从小吃。”
“所以你是特意点的。”她把勺子搁在碗边,眼睛瞪起来,“你还记着豆汁儿的账。”
尤默端起碗喝了口汤,面不改色:“什么账。”
“你上次说的。”她伸手点了点他,“下次换我请你喝豆汁儿。你记着呢。”
尤默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这个起码比豆汁儿好吃。蘸料多蘸点,腥味就没了。”
她盯着那碗冻,看了三秒。
三秒以后,她把勺子重新拿了起来。
“你等着。”她一边舀一边说,眼睛亮亮的,“等你到北京,我请你喝豆汁儿,两碗,一滴都不许剩。”
“行。”尤默说。
她低头把那一碗吃了个干净。吃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刚说了什么,一抬头,正撞上他低头喝汤的侧脸。他的嘴角好像是翘的。
接着是润饼。一张薄皮铺开,往上码菜,卷起来握在手里吃。她卷了两回才卷明白,吃得满手是油。
四果汤是最后。碗里是石花膏、仙草、绿豆、芋圆这四样,然后在浇上糖水和冰。她捧着那碗一口一口喝,喝到最后把碗底的碎冰都刮干净了。
“这个好。”她说,“真的,这个好。”
“看你吃的。”尤默说,“碗都快刮薄了。”
“那不能浪费。”她把最后一口冰水喝干净,放下碗,长长舒了口气,“这一趟,光吃就值了。”
“这才哪到哪。”尤默说,“晚上还有。”
“还有?”她眼睛一下亮了,“你早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