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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们到了蟳埔。这是个海边的村子,巷子窄,两边的房子挨得紧。墙是灰的,一块一块嵌着海蛎壳,密密麻麻,远看像鱼鳞,近看每一片都赶得上巴掌大。
她伸手摸了一下,壳面粗粝,硌得慌,又硬。“拿壳砌墙?”她绕着那片墙走了两步,稀奇得很,“不怕塌?”
“垒了几百年了。”尤默说。
“沿海都这样?”
“就这一带多。”尤默说,“靠海吃海,壳多,就拿来用。传下来的手艺。”
她又摸了摸,这回摸得仔细,指腹顺着壳的纹路往下走:“那这些壳是吃完蛎子剩的?”
“嗯。”
“那这房子得吃多少蛎子。”她盯着那面墙算了一下,算不出来,摇了摇头,“你们这儿的人,过日子真会省。”
巷子里游客人来人往。年轻的姑娘们头上都盘着一圈花,红的黄的白的,插得满满当当,走起路来,那圈花跟着一颤一颤,像顶着一小片会动的园子。
她看得眼睛都直了,拽了拽尤默的袖子:“她们头上那是什么?”
“簪花围。”尤默说,“蟳埔女的头饰。现在来玩的都弄一个。”
“我也要。”
尤默愣了一下,抬头往巷子里扫了一眼,领着她往前走了几步,拐进一家不起眼的小店。他跟里头的人交代了两句,那人点点头,把宋宇琦领到里屋的镜子前坐下。
“你去哪儿?”她看他要往外走。
“我在门口等你。”尤默说,“这玩意儿得弄一会儿。”
半个钟头以后,她顶着一头花出来了,红的黄的白的紫的,盘了一圈,插得密密匝匝,走两步就要抬手摸一下,怕掉。尤默站在巷口,把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好看吗?”她原地转了个圈,裙摆和花一起扬起来。
“……像顶了个花篮。”
“你就会说这个。”她瞪他,嘴角却没压住,自己先笑了,抬手把那一圈花正了正。
她掏出手机,对着巷子里的老墙自拍。举高,侧脸,踮脚,下巴微收,一连十几张。拍完还不够,把手机往尤默手里一塞:“你拍。”
尤默接过来,双手举着,先往后退了两步,又往左挪了挪,再往右偏了偏,像怎么都不对。他歪着头看取景框,半天没按下去。
“快拍啊。”她已经摆好了姿势,胳膊举酸了,冲他催。
“你站那儿别动。”
“我站半天了。”
“头别晃。”他终于按下去,“好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脑袋几乎贴到屏幕上。看了两秒,眉头一皱,撇了撇嘴,一把把手机塞回他手里,“重拍。”
“哪儿拍的不好?”
“哪儿都不好。”她把头上的花正了正,下巴一抬,脸往旁边一侧,“从这边拍。别仰着拍,显脸大。”
尤默重新举起手机,顺着她指的方向,又绕了半步。
“低一点。”她抬手朝他压了压,眉毛都竖起来了,“你拍得我像大头娃娃。”
尤默把手机往下一沉,镜头几乎贴到胸口,然后抬眼看了看她,一本正经地开口:“你本来头就大。”
“尤默!”她跺了下脚,头上的花跟着一颤。
他嘴角勾了一下,没让她看见,手一抬,快门就响了。
正拍得起劲,巷口过来两个游客,举着手机对着她拍,“那是谁啊?”
“不知道,好像是个明星。”
她听见了,愣了一下,回头冲人家笑着摆手:“不是不是,我也是游客。”
两个游客也笑,说拍着好看,就走了。
她转回来,正撞上尤默的目光,“怎么?”
“没什么。”他说,“那俩人眼光不错。”
“那当然。”她把头一扬,那圈花跟着晃了晃。走了两步,又回头,“一会儿你也戴一个?”
尤默没说话,加快了脚步。
“哎,你走那么快干嘛。”她追上去,头上的花一晃一晃的,“戴一个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傍晚他们赶去洛阳桥。
桥是石头铺的,很长,一直伸到江中间去。石板上走了几百年,中间被踩得凹下去一小条。两旁是石栏杆,桥墩粗壮,墩上的石头一块压着一块,像鱼鳞。
“跨海的桥。”尤默说,“宋朝修的,修了六年。”
“六年。”她扶着栏杆往下看,江面上有晚归的船,慢悠悠地往岸边靠。
“蔡襄修的。”尤默说,“那个字写得好的蔡襄。”
太阳一点一点往江面上落,红起来,又慢慢收住。桥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都踩在石板上。
她没说话,靠着栏杆站着,看那点光一点点沉下去。尤默站在旁边,也没说话。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点咸腥的水汽,把她的头发吹得往一边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来这一趟真值。这就是南国的风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