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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八,晋江。尤家老宅给小尤颢办满月礼。
头一天就搭好了棚。红布从巷口一路挂到院门口,祠堂前那块空场也借了出来,摆下二十来桌。
办席的老班子是从厦门请来的,天没亮就进了灶。蒸笼一屉压着一屉往上垒,白汽顺着墙根往外走,半条巷子都闻得见。
巷口到巷尾停着一溜车,好些挂着外地牌照。尤家办事有老规矩:不请外客,不摆到街上,礼盒上也不印字。可再怎么收着,族里的亲戚,李萍那边的亲戚,陆陆续续都到了。
院门口支着一张长条桌,管账先生坐在桌后。来的人递上红包,他掀开红纸看一眼,拿毛笔在本子上记一笔,笔头一勾,念一声名字。
清早,家里请出了族谱。祠堂里先报丁,爷爷尤根生主事。管谱的老人一笔一笔往上添,新添的那个名字:尤颢,写完,没等墨干,就把谱合上了,谁也不许再碰。
礼数照着闽南的老规矩走:红蛋、油饭、红龟粿装成一色一样的礼盒,盒面烫一朵石榴花,族里一份,巷子上下各一份。
给娃的那对金镯,是尤爱国和李薇薇出差路过香港时带回来的,在那边老金店订的样。尤默到得不早不晚。
一进门就被奶奶王桂兰拽住,往兜里塞了两个还烫手的红蛋。“默仔,吃点红蛋。”
他揣好红蛋,往院里走。爷爷尤根生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一手盖碗,一手搭在膝盖上,进来一个人,他就点一下头。
廊下,外公李长河跟人摆着棋盘,棋子磕在木盘上,一声一声的。外婆陈秀英在灶间那头,一边翻海蛎煎一边哼歌,调子跑得没边。
伯母沈丽华端着一盘红蛋从堂屋出来,见着他,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大伯尤爱民蹲在院门口跟人抽烟,抽到一半,回头往院里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小姑尤爱琳刚下飞机,把行李往屋里一搁,就钻进灶间,掀开锅盖尝了口面线糊:“妈,还是您这个味儿。”
奶奶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去去去,还没上桌呢。”
女儿林念念跟在她后头,手里攥着两颗糖,从门口一路攥到灶台,谁也舍不得给。小姑父林成宇抱起念念,在廊下坐着,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上边,慢条斯理地泡茶。
“来,当叔叔的,抱抱尤颢。”李萍坐在堂屋靠里的竹榻上,掀了掀怀里的襁褓,看见尤默进来,冲他招了招手。
“我不抱。”尤默想起上回抱的那场景,还是有点发怵。
“不抱也得抱。”奶奶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你小时候也是别人抱大的。”
尤默只好伸出手。
那团小东西比他想的轻,也比他想的软,落进怀里像兜了一捧温水。他两只手托着,胳膊肘架得笔直,一步都不敢挪。
“抱得跟抱炸弹似的。”爷爷在竹椅上慢悠悠开口。
“您别吓他。”母亲李薇薇端着两袋水果从外头进来。
“我说的是实话。”爷爷喝了口茶,“头一回都这样。他爸当年抱他,比他还僵。”
嘴上这么说,老人家还是从竹椅上站起来,走过来拿手背碰了碰襁褓的边:“托着屁股,别托腰。腰软。”
尤默把左手往下挪了挪。
“行了。”爷爷又坐回去,“比刚才强点了。”
娃睁着眼看他,黑眼珠转了一圈,又去看房梁。过了一会儿,一只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一把攥住了他一根手指。攥得倒是挺紧的。
尤默愣了一下,没敢抽。
爷爷这一辈往下数,是大伯、大姑、他爸、小叔、小姑;再往下,是他、尤阳、尤悦、尤晨;再往下,就是这个攥着他手指头的小尤颢了。四代同堂了。
奶奶跟过来,看了看襁褓,又抬头看他:“红包给娃了没?”
“给了。”
“给了就行。”奶奶点点头,又补一句,“别学你爸,当年给你包了个空的。”
“妈。”李薇薇在旁边插了一句,“那都哪年的事了。”
“哪年的事我也记着。”奶奶说。
尤默兜里还揣着个小盒,是昨天他在晋江老街上给尤颢买的小金锁。他掏出来,放到李萍手里。李萍打开一看,掂了掂,抬头瞪他:“你多大了,买这个干嘛。”
“我这个当叔叔的,网上说不送这个不像话。”尤默说。
“网上。”李萍把那句学了一遍,还是收下了,转头冲里屋喊,“尤用!你弟给娃买了个锁,你倒好,空手!”
“我人都是他的了,还要我怎样?”尤用从里屋探出半个身子。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有人拍大腿,有人跟着起哄,连襁褓里的小尤颢都被吵得蹬了下腿。
尤阳中午才到。短袖裤衩,进门先奔饭桌。他刚坐下,奶奶的眼睛就落在他身上了。
“阳阳,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了。”奶奶把一块海蛎煎夹进他碗里,“该说媳妇了。”
尤阳一噎:“奶奶,现在都兴晚。”
“晚什么晚。”奶奶说,“我21那年,你爸都两岁了。”她顿了顿,又添一句,“李响呢?陈骏呢?你们几个凑一块儿,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他们比我还小呢。”尤阳说。
“李响今年也25了。”奶奶掰着手指头,“你25那年,连个对象都没有。现在27了,还是没有。你这个年龄大的要做好表率。李响现在已经在谈了。”
尤阳一愣:“……他有了?”
“上个月的事。”奶奶点点头,“薇薇前两天说李响那孩子找着对象了,人姑娘挺懂事的。”
尤阳半天没说话,然后把碗往前一推:“您怎么不早说。”
“早说晚说,你也没有啊。”奶奶说。
一桌子人都笑。
伯母沈丽华在旁边补刀,一点不给儿子留面子:“跟着球队跑,一周六天不着家,哪个姑娘受得了?”
“妈,我那是工作。”
“你又不是运动员,你就跟球过去吧。”伯母说。
小姑也凑过来:“阳阳,姑给你留意着。首尔有合适的,姑给你说。”
“姑,您别。”
“怎么,嫌远?”
“不是,”尤阳顿了顿,“您那边的,我怕聊不到一块儿去。”
“聊不到一块儿去?”小姑挑眉,“你姑当年跟你姑父也不是一个地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