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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父亲又沉默半天,最后说:“……下回,别唱这么感人的。”
母亲在旁边哼了一声:“感人你五点多就爬起来听?”
“我说了我没爬起来!”
“行行行,你没爬,是那手机自己响的。”母亲把削好的苹果塞进他手里,“吃吧,堵上你的嘴。”
父亲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争,低头咬了一口苹果。
爷爷在藤椅上慢悠悠开口:“默仔,上回把你妈唱红了眼,这回轮到你爸。你这是打算把咱们一家子挨个唱一遍?”
“挨个来,排着队,一个都跑不了。”尤默在屏幕这头说。
母亲在旁边插了一嘴:“那我排第几个?”
“您头一个,早唱完了。”
母亲一听,眉开眼笑:“那行。你爸这是头一回,让他先新鲜新鲜。”
客厅里又笑开了。李萍怀里的孩子被笑声惊得动了动,哼唧一声,又睡过去。
闹够了,尤用把孩子从李萍手里接过来,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一句:“弟,我刚才听歌的时候就在想,等我老了,你是不是也得给我写这么一首?”
“你才当爹三天。”尤默说。
“……也是。”尤用顿了顿,“可就这三天,我怎么觉得,当爹比当老板难多了。”
尤默想起前几天电话里他那句“是活的”,没忍住:“哥,你也就这句像句人话。”
“滚蛋。”
李萍在旁边懒懒地接:“行了行了,你俩别隔着屏幕贫。默仔,你哥这几天半夜喂奶喂傻了,逮谁都说自己当爹了,你别理他。”
“嫂子,你辛苦了。”
“辛苦倒不辛苦。”李萍看了眼尤用怀里的孩子,声音软下来,“就是看着他,老想着,得给他存点好的。”
尤用问:“存什么?歌?”
“存歌也行啊。”李萍笑,“上回我说,等他生下来,天天放他叔写的歌。你别说,还真应上了。他叔谱的曲,唱的可是……他爷爷。”
尤默没接话。隔着屏幕,他看见父亲坐在那头,脸还别着,耳朵却竖得老高。
父亲被他看穿了也不认:“……看我干什么。我听的又不是这一首。”
“爸,”尤默说,“父亲节快乐。”
屏幕那头静了两秒。父亲“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又像怕被谁听出来,紧跟着补了一句:“……回来让你妈给你炖只鸡。”说完就端着茶起身,往院子里去了。
母亲冲着院子喊:“老尤你跑什么!孩子还没挂电话呢!”又转回来,对着屏幕絮叨:“默仔,你在首尔,别忘了吃口热乎的。别老吃泡面,你哥说你半夜老吃泡面……”
“妈,那是他。”尤默说,“我早睡了。中午还在食堂吃的,辣白菜炒肉,一个豆腐汤,还多打了一碗米饭。”
“哦。”母亲也不反驳,“那还差不多。等你回来,妈给你炖鸡补补。”
“行。鸡腿给我留一个。”
“俩都给你。”母亲一口应下,又瞥了眼尤用,“你哥没份儿。”
尤用:“……不是,妈,我怎么又没份儿了?”
“你自己有老婆,让你老婆炖去。”母亲头也不回,“你爸当年都没你这么会吃醋。”
尤用:“……不是,妈你怎么还带翻旧账的。”
电话那头又笑成一团。尤默靠着窗,听了一会儿,嘴角压都压不住。
挂断前,母亲忽然又想起什么,声音轻了点:“默仔,那歌……妈也听了。写你爸,写得好。你爸那人,一辈子不吭声。可这一家子,都是他扛起来的。”
尤默“嗯”了一声。
“行了,挂了。放假了早点回来。”
“嗯。”
视频挂断,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首尔的天还亮着,风从纱窗缝里吹进来,带着点六月的潮气。
傍晚,宋宇琦发来消息:「今天父亲节!!你跟你爸说了节日快乐没!!」
尤默回:「说了。」
「那就好!!」她发来一个握拳的小人,又说,「对了,那个AW今天又发新歌了!!写爸爸的!我中午抽空听了一遍,不敢多听,怕哭完没法刷题。」
尤默看着那行字,过了一会儿才回:「……那先别听。等你考完,慢慢听。」
「你咋这么淡定?你不是最爱听他的歌吗?」她又发来一条,「他是不是专门挑着节日发歌呀?上次母亲节也是!!」
「……巧了。」尤默回。
「那也太巧了!!」她没察觉,自顾自感叹,「写歌的人真厉害,一首写妈妈,一首写爸爸,把我爸妈都听哭了……不说了!刷题去了!考完北京见!!」
「嗯。好好考。」
尤默放下手机。她不会知道,她循环的那首歌,是她认识的那个“提前知道一点内部消息”的人,写给自家老头的。
天黑下来,他起身去倒水。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尤用发来的照片。
老宅的院子,天色将暗。父亲背对着镜头,坐在一把矮凳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院子里的灯没开,就剩最后一点天光。
还有配文:「我说出来走走,出来抽根烟。结果他搁这儿又听一下午了,单曲循环。我问他咋不回屋,他说外面凉快。」
尤默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没回。
母亲节那首,他妈躲屋里听了一下午,嘴硬说没听。父亲节这首,他爸躲院子里听了一下午,嘴硬说凉快。
老两口,一个躲屋,一个躲院,全当他不知道。没想到“内应”哥哥尤用全和他说了。
他忽然特别想回去。回去看看他家那个嘴硬了一辈子的老头,看看那个刚三天大的小东西,再看看他妈是怎么一边嫌弃,一边把全家都喂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