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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
深红浅粉铺了半座园子,日光从槐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花瓣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
兰贵妃坐在亭子里,面前搁着一盏没怎么动过的茶,目光落在亭外那一丛开得最好的魏紫上,像是正在看那朵花,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她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宫装,通身上下没有什么多余的饰物,只有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株开在深宫里的兰草,安静、清冷,不惹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旁边的小宫女正蹲在花圃边沿,替她整理被风拂歪的花枝,动作小心翼翼。
“娘娘,这株魏紫今早开了第三朵了。”小宫女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奴婢看着比往年开得都好呢。”
兰贵妃偏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是好。只是太显眼了,容易让人惦记。”
话音刚落,亭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隔着一道花墙和几丛牡丹,一道穿着绯红色宫装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沿着花径走来。
淑妃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路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先在兰贵妃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那一丛魏紫上:
“姐姐好雅兴,一早就在这儿赏花了。”
兰贵妃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妹妹今日怎么得空来御花园?”
淑妃走到亭前站定,目光在兰贵妃面前的茶盏上扫了一下:
“尚书令的事定了,我心里有些闷,出来走走。姐姐倒是沉得住气。”
兰贵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定了就定了,陛下觉得好,那便好。”
淑妃嘴角弯了一下:“谁不知道姐姐做事向来用心,不管是对花还是对人,都舍得下功夫。不过……姐姐下了那么多功夫,结果什么都没捞着,现在还能如此气定神闲的在这里赏花,妹妹也是真的佩服。”
淑妃话里话外都是对于兰贵妃帮江千钰争夺尚书令一职白费心机的嘲讽。
兰贵妃放下茶盏,嘴角的笑意依然挂在那里,语气不咸不淡的:
“妹妹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家二皇子做了尚书令呢。”
淑妃脸上的笑意微微滞了一下:“姐姐说笑了。我只是替姐姐觉得不值罢了。”
淑妃继续道:“有时候,争得太多未必是好事。争来争去,最后把身边的人也折了进去,那才是真的不值当。”
兰贵妃没有说话,像是那句话根本没有落到她耳朵里。
淑妃往花圃前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那丛开得正盛的牡丹:
“这魏紫倒是难得,开得真好看。”
她说完伸手折了一朵,动作利落,像是早就想好了要折这一枝,细长的花茎在指间发出细微的声响,那朵深紫色的牡丹便落在了她手心里。
她转身朝身后的宫女递过去:“拿着。带回去,插在寝殿那个西域进贡的琉璃花瓶里。”
那小宫女连忙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兰贵妃坐在亭子里,看着淑妃折花、递花、吩咐宫女,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淑妃身上,像在看一场与她自己无关的戏。
淑妃折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花粉:“今日多谢姐姐的牡丹了。改日再来陪姐姐说话。”
她转身沿着来路走了,脚步轻快,像一只啄到米的雀。
等到那抹绯红色的身影消失在花径尽头,旁边的小宫女才敢出声:“娘娘……淑妃她也太……”
兰贵妃偏头看她:“太什么?”
小宫女犹豫了一下:“她当着您的面把魏紫折走了。”
兰贵妃把茶盏端起来:“让她折吧。一朵花而已。”
小宫女又道:“还有她说的那些话,说咱们争来争去什么都没争到,那她自己不也是给二皇子下了不少血本嘛,不也是什么都没捞着嘛。真是气人。”
“一朵花都当成宝的人,你和她争什么?她在本宫眼里什么都不是。她把尚书令当成天大的事,可在本宫眼里,尚书令一职,有也好,无也好,对本宫与千钰的大业而言,毫无影响。有这职位,未来做事能更名正言顺一些罢了,仅此而已。”
小宫女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东西来,可她什么都没找到。
兰贵妃的面容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她把那盏茶喝完,把空盏放回桌上,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走吧,回去吧。”
她沿着花径往回走的时候脚步从容而平稳,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面前的路照得发白。
她走过花径拐角时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去看那丛被人折走了一朵牡丹的魏紫,像是那些花和那些话都已经在她身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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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皇帝正坐在案后批阅奏折,一名内侍从外面快步走进来,俯身在德才耳边低语了几句。
德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走到皇帝身侧:
“陛下,方才御花园那边……淑妃和兰贵妃碰面了。”
皇帝手里的笔没有停:“说了什么?”
德才把方才御花园里的对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皇帝听完之后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在奏折上批字:“兰贵妃怎么回的?”
德才说:“兰贵妃没说什么,只说了句有也好无也好,对要做的事没什么影响。”
皇帝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落下去了,墨迹在纸页上洇开一道平稳的弧线:
“她倒是沉得住气。”
德才说:“那淑妃那边……”
皇帝搁下笔:“由她去。”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窗外日光正盛,把庭前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砖上。
“淑妃争的不过就是眼前的东西。无关紧要。可兰贵妃……朕是越来越看不透她了……”
德才没有再说话,站回了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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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贵妃刚回到寝殿换下外衫,德才便到了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进来:
“兰贵妃娘娘,陛下请您去一趟御书房。”
兰贵妃整理衣领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声音平稳如常:
“知道了。有劳公公了。本宫这就过去。”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戴繁复的头饰,只簪了那支白玉兰花簪,便跟着德才出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