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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游幽箬从叶孤城旧宅回到春风楼的时候，后门的门轴已经上过油了。她推门进去没有声响，踏进堂屋的阴影里时，隔着半截楼梯看见了西门吹雪。他坐在厅堂最暗的那把椅子上，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去了多久？”他问。
“到他告诉我月圆之夜那柄剑的真正目标为止。”她靠在椅背上，“他说那场赌局是幌子，真正要递出去的消息会在剑光遮住所有人视线的时候落向紫禁之巅的另一侧。我把剑拔了出来，在他袖口留了一道擦痕，然后出来了。”
西门吹雪沉默了一会儿。“他让你带走了什么？”
“一截剑穗。”她把暗袋里那截银灰色的剑穗取出来放在桌面上，“他剪断的，放在我门口。他知道我会去见他。”西门吹雪低头看了一眼那截剑穗，没有伸手去碰。“月圆之夜你打算站在哪一边？”
“我会站在高台那一侧。不是替他确认视野盲区，是为了在他那柄剑落偏之前，确认那道光的落点原本应该在哪里。”她停了一下，“你呢？”
“我会站在他面前。他选的路我不会替他走完，但我会让那柄剑落下去之后不留遗憾。”游幽箬坐在椅子里没有动。“你有没有想过，等你走到了那一步，那柄剑真正落下去之后——你站的位置，是通向更高处的剑道，还是通向一条再也没有人能走得近的路？”西门吹雪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暗处坐了片刻，然后开口：“剑道走到最后，不需要有人在旁边。”
“那你现在坐在春风楼的椅子上等我回来，是因为你还没走到那一步，还是因为你走到了那一步之后发现那道门缝比你想象中窄？”西门吹雪没有回答。游幽箬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截剑穗的断口处。“叶孤城说，那柄剑落下去之后，他会在这条路上留下最后一道旧痕。他走完之后，这条路就不会再有人能沿着它走到原来的尽头了。”她抬起头看着他，“那你呢？你走完那柄剑落下的位置之后，是会继续往前走，还是会在那道旧痕末端停下来？”
“我会在那道剑光的落点旁边停一步。”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不是为了确认那道旧痕的深度，是为了确认自己收回剑之后，还能不能从那道门走出去。”游幽箬站起来，把剑穗收回了暗袋里。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来：“那柄剑收回来之后，如果你发现自己还有余力从同一道门走出去——那道门缝的方向，是朝外开的，还是朝里开的？”西门吹雪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朝外。”
她跨过门槛走进夜色里的时候，夜风从廊檐下灌进来，吹动她袖口的边缘。她沿着月光照不到的小径走回药园，在廊下坐了下来，从暗袋里取出那截剑穗看了一眼它的断面，然后重新放回去。她靠着廊柱坐了很久，直到夜风彻底变凉。
游幽箬推开门走进屋的时候，在黑暗里坐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掌心。那截剑穗隔着衣料贴着她的腕骨，丝线已经凉透了。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是在她离开春风楼的时候才开始慢慢成形的一句话——“剑道走到最后，如果是要把所有人都挡在剑锋之外，那柄剑的剑意究竟是更完整了，还是更窄了？”她合拢手掌，没有再去拿那截剑穗，也没有点灯。
第二天清晨她去找了陆小凤，问了他一句：“叶孤城和西门吹雪那场赌约的本质是什么？不是月圆之夜那柄剑的落点，是西门吹雪能在那柄剑落下去之后，还能不能从同一道门走出来。”陆小凤在春风楼一楼的堂屋里站着，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粥，听了她的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没有想过，他坐在春风楼等你回来，不是因为他还没走到那一步，是因为他在等一个人确认他走完那一步之后，还能不能从那道门走出来。”游幽箬站在春风楼廊下没有接话，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暗袋里那截剑穗露出的边缘。夜风从廊檐下穿过去，把她衣摆的边缘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她伸手隔着衣料按了一下那截剑穗的位置，然后转身走进了那道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