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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以为这个平日里轻声细语的小媳妇得当场哭出来。
然而,婉晴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
她的目光从小小的撬痕,移到被拧到极限的温度阀门上,最后落在发黑的干菇堆上。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随后,一抹前所未有的坚毅爬上了那张清秀的面庞。
林建军不在,她就是这里的脊梁骨,她绝不能趴下。
“都别哭了!”
婉晴转过身,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棚里格外响亮。
“卫东,把手拿开。手砸废了,谁来组织生产?”
婉晴走过去,一把将刘卫东硬拽了起来。
“离十二月底交货还有大半个月,时间还借得来。一号和二号棚不是还好好的吗?
从现在起,你带技术骨干二十四小时倒班,把损失的缺口给我从一丶二号棚里死命补回来!”
“可是————嫂子,那发黑的两百斤干菇————”刘卫东抹了一把眼泪,嗓子全哑了。
“挑!”
婉晴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
“把村里没下地的妇女全召集到大队部礼堂。把这两百斤干菇一朵一朵过手,沾了脏水霉烂的,扔;没受污染的,用乾净布擦乾,重新进烘房用大火过一遍火毒!能救回来一斤是一斤!”
吩咐完,她转头看向王老五:“老五,你现在就骑车去镇邮电局,给青岛海员饭店打长途。告诉建军,家里的香菇和大棚出了点小意外,但大局我还能稳住。
让他把青岛那边的手续办扎实,办完了————立刻坐最早的一班客车赶回来!”
接到镇邮电局转接的长途电话时,林建军正坐在青岛外贸局冰冷的长椅上。
听完王老五带着哭腔的叙述,他脸色顿时阴沉起来。
他先是特意再在青岛呆了一天免得回去太快惹人怀疑,次日就发动传送,回到村子里。
林建军回村后,连自家的院门都没进,直接冲进了后山的香菇大棚。
大棚里,刘卫东正光着膀子,带人清理残局。
看见林建军赶回来,刘卫东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嗫嚅着:“建军哥————你回来了。我没看好门,大棚毁了两个————”
林建军没训他,蹲下身捏起一把发黑的培养料闻了闻,又走到被撬开的门锁前。
木质门框上留下的凹槽足有半寸深,边缘粗糙,明显是用村里常见的开山十字镐或者重型铁锹硬生生别开的。
“报警了吗?”林建军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
“还没。”刘卫东低着头,“嫂子说,这事透着古怪,不像是外贼偷东西,倒像是家贼诚心起哄。她说等你回来拿大主意,免得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坏水给溜了。”
林建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往大队部走去。
大队部的简易办公室里,长条桌上摆满了抢救回来的干香菇。
婉晴正带着几个大嫂一朵朵挑拣,她的眼圈发黑,脸色憔悴得厉害,可手里的动作极快。
瞧见林建军推门进来,婉晴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香菇迎了上来。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没搞那些哭哭啼啼的过场。
“回来了?”婉晴勉强扯出一抹笑,语气平得就像林建军只是去镇上赶了个集,“青岛那边顺当吗?”
“手续都办妥了,货柜也订好了。”林建军看着妻子消瘦了一圈的小脸,心尖子一阵发疼。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握了握婉晴冰凉的手掌:“家里的事,老五在电话里都跟我说了。你做得对,要是没有你及时组织挑拣和退货,这批订单现在就彻底交代了。”
婉晴摇了摇头,把林建军拉到桌边,指着一小堆退回来的烂鸡蛋,压低声音:“建军,你瞅瞅。李大脑袋回去查了,那些烂蛋不是他们村社员掺进去的。
是有人凌晨趁着防备松懈,把原本装在草棚里的好蛋偷走了两筐,换成了这些发霉的散黄蛋。
而且,撬大棚锁的时间,和李家庄丢蛋的时间,前后差不了两个时辰。”
林建军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深处凝起一层寒芒:“一头在明处用烂蛋坏咱们蛋黄酱的底子,一头在暗处撬锁烧咱们的香菇。
这是成心想要咱们响水涯的货出不了村啊。这是一盘连环棋,下棋的人,对咱们的生产流程和交货时间摸得一清二楚。”
“建军,你心里有谱了吗?”
林建军冷笑了一声,脑海里缓缓浮现出一张写满了怨毒的三角脸。
在响水涯,有胆子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同时又对他林建军恨之入骨丶巴不得外贸买卖彻底砸锅的,除了那个刚从牢里放出来丶整天躲在暗处像毒蛇一样的孙大牛,还能有谁?
“这事你别管了,接下来的交锋,交给我和赵队长。”林建军拍了拍婉晴的肩膀,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狠劲。
当天下午,林建军顶着寒风,快步走进了大队书记赵广俊的家门。
赵广俊正盘腿坐在炕上抽着旱菸,烟雾把屋顶熏得漆黑。
看见林建军进来,赵广俊一把摘下嘴里的菸袋锅子,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建军,你可算回来了!妈的,这块狗屎算是黏在咱们响水涯的鞋底上了!这事要是查不出来,老子这个大队书记也别干了,回家抱孩子去!”
林建军在炕沿上坐下,扯过一张粗糙的草纸,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赵队长,发火解决不了问题,咱们得顺藤摸瓜。撬大棚的十字镐,力道那么大,木框上留下的砸痕有半寸深。
这说明动手的人力气不小,而且对大棚的巡逻规律了如指掌。外村人摸进来,黑灯瞎火的,不可能这么准确地找到温度控制阀的位置。”
赵广俊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白烟:“你的意思是,村里有内鬼?或者是村里人勾结外人干的?”
“孙大牛。”
林建军直接吐出了这个名字,“他出狱之后一直没动静。但我听社员说,他最近半个月,一到晚上就经常不见人影。他那个成分,在村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大半夜的往外跑,能去见谁?”
赵广俊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把这个瘟神给忘了!他媳妇孙嫂还在咱们作坊里干活呢,每天作坊收了多少鸡蛋丶什么时候送货,孙嫂回家只要随口一说,孙大牛就全摸透了!”
“赵队长,咱们不能凭空抓人,得要铁证。孙大牛在牢里待过,反侦察的鬼主意多得很。咱们要是现在去掀他的底,他死活不承认,咱们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林建军凑近赵广俊,压低声音,“我想请您动用大队部的民兵力量,秘密帮我查几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