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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军有一次深夜忙完外务,下半夜两点路过烘房。
顺着窗户往里看,只见刘卫东双眼熬得全是血丝,却依旧死死盯着火苗,每隔十五分钟就往灶膛里添一次无烟煤。
那一刻,林建军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响水涯的外贸买卖搞得如火如茶,大车小车不断往村外拉货的消息,很快在方圆几十里的村落间传开了。
村里的舆论裂成了几截。
绝大多数跟着林建军干丶拿到了实实在在现钱和工分的社员,提起林建军两口子,无不竖起大拇指。
而那些胆子小丶当初冷眼旁观的闲汉,如今看着人家大筐大筐地分肉分面,眼里则是藏不住的嫉妒,酸溜溜地在井台边嘀咕:“走资派做买卖,长久不了,过几天迟早被上面抓典型。”
然而,在这些喧嚣的议论之外,村子的角落里,却有一股怨念在悄然滋生。
孙大牛坐在自家的堂屋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柄豁了口的砍刀,正机械地劈着一根枯乾的竹竿。
竹屑四溅,落在他的草鞋上。
他出狱已经快半年了。
在那个高墙环绕的地方待了一年多,外面的世界似乎彻底变了样。
原先在村里说一不二丶带着一帮兄弟吃香喝辣的“大牛哥”,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刑满释放分子。
走在村路上,大人远远看见他,会一把扯过自家孩子,低声啐一口:“离这丧门星远点。”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孙大牛有些接受不了。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林建军现在的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全县都挂了号的能人。
连他自己的婆娘,为了糊口,如今也低三下四地在林建军的蛋黄酱作坊里帮工,每天早出晚归,带回一两张带着林建军印记的毛票。
每当她把票子放在桌上时,孙大牛都觉得那是林建军狠狠抽在他脸上的耳光。
他心里的那团邪火,在极度的自卑与仇恨中,越烧越旺。
十月底的一个深夜,月亮被厚重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村里起了大雾,几米外就看不见人影。
孙大牛在炕上翻来覆去,听着身边婆娘沉重的呼吸声,猛地坐了起来。
他盯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咬了咬牙,轻手轻脚地下了炕,连鞋都没提好,便闪身溜出了家门。
他没有走宽的村中大路,而是沿着杂草丛生的乾涸河床,一路向西摸索。
寒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让他那颗被仇恨冲昏的头脑显得异常清醒。
走了约莫四里地,他来到了响水涯与邻村交界的三岔口,拐进了通往孙家峪的一条崎岖山路。
他今晚要去见一个人—马德胜。
马德胜是孙家峪出了名的滚刀肉。
去年秋天,孙大牛在大队部横行霸道的时候,马德胜就是他的狗腿子。
后来,马德胜因为在三岔口拦截林建军的外贸运输车丶企图敲诈勒索,被林建军配合县公安局当场送进了看守所,蹲了大半年。
前不久马德胜刚被放出来。
在里面的时候,两个人每天啃着窝窝头,聊得最多的就是怎么让林建军倒霉。
孙大牛来到孙家峪村尾一间破败的土坯房前,左右张望了一番,确定四下无人后,敲响了木门。
院里传来一声警惕的狗吠,随即被一声低沉的咒骂压了下去。
很快,门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马德胜那张长着横肉丶左眼角带疤的丑脸。
借着屋里微弱的灶火,马德胜认出了孙大牛,侧过身子,一把将他拉了进来,随后”
砰”地一声将门死死扣上。
院子里的石桌上搁着一碗劣质的地瓜烧,几块咸菜疙瘩。
两个男人面对面坐了下来。
马德胜端起那碗浑浊的地瓜烧,猛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气喷在孙大牛脸上:“大牛哥,大半夜的摸到我这鬼地方,身上还带着这么重的寒气,是有谱了?”
孙大牛没接话,伸手夺过马德胜手里的酒碗,也仰脖子灌了一口。
那劣质酒精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冷颤,一双三角眼里凶光毕露:“德胜,林建军那杂种,又接了日本人的大单子。这回可不比上次,听说光是定金就拿了这个数。”
孙大牛伸出右手,张开五根手指。
马德胜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道伤疤在火光下显得愈发狰狞。
“这小子现在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前几天我坐牛车去镇上,瞅见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呢子大衣,和外贸局的干部在国营饭店里吃香的喝辣的。
妈的,老子在里面吃大烟膏子就咸菜,他倒好,踩着老子的肩膀发了洋财!这口气,老子到死也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就得吐出来!”孙大牛凑近了一些,乾枯的手掌死死抓住马德胜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我多方打听过了。他这批货,十二月底必须送到青岛港装船。
运货的路线我也摸透了,必须先用卡车从响水涯拉到县城火车站,再走胶济线运过去。
在这之前,他得在村里把所有的东西加工好丶打包入箱。要是————要是这批货在出村之前,出了大岔子呢?”
马德胜眯起那只带有疤痕的眼睛,一丝凶狠中夹杂着贪婪的光芒在瞳孔里闪烁:“大牛哥,你的意思是————咱们在半道上,把他的车给拦截了,把货抢过来换钱?”
“糊涂!”
孙大牛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酒碗嗡嗡作响。
“现在的世道变了,林建军每次送货,车上都有大队的棒小伙子跟着,手里还带着防身的铁锹。咱们两个人去抢?那是嫌命长!而且外贸的东西,你拿到集市上去卖,谁敢收?”
“那依你的意思————”
“咱们不抢钱,咱们要他这买卖的命!”
孙大牛的脸凑到马德胜的耳边,声音低沉。
“只要他的香菇在烘乾房或者仓库里见不得人,他就得赔个倾家荡产。到时候,外贸局能饶了他?信用垮了,看他林建军还怎么在响水涯当神仙。”
马德胜听着,脸上的表情由最初的惊愕,逐渐转变为一种近乎扭曲的亢奋。
他的手指不停地在膝盖上抓挠着,最后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行!大牛哥,就按你说的办!只要能让林建军这杂种彻底栽进泥潭里,老子这条命这次就陪你赌了!”
两只粗糙而肮脏的手,在寒风呼啸的深夜里重重地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