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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禾把引产同意书复印件摊平在桌上。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纸张压在灰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她翻开工作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发现有一张纸条夹在里面。纸条对折着,没有封口,展开后,里面是打印的字——黑色油墨,字体是普通的宋体,字迹清晰。上面写着“打字行收据,日期:1993年7月14日。内容:印名片,1盒。姓名:苏德明。地址:省城光华路。”
沈清禾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陈建国站在旅社楼下电话亭旁边,手里拿着话筒。电话亭的玻璃窗上有一道裂缝,把外面的街景割成两半。他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嘟嘟声,手指在话筒上轻轻敲着。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的声音接起来,带着点沙哑:“周磊。”
“帮我查七里滩那片医院,九十年代初有没有引产记录。特别是有没有姓李的产妇,在那段时间做过引产。去档案室翻一翻,越详细越好。”
周磊在电话那头简短回答:“行。”声音里带着工作习惯性的利落。
陈建国挂掉电话,话筒放回去时发出一声轻响。他正要转身,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屏幕——是许青岚的短信。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短信内容不长,但他看了两遍。
“我在省城医院档案里查到一个人。女,姓李,九十年代初从清江调到省城,一直在产房待过,能干。现在已经退休了,不过档案里还有她的名字——李护士长。”
他拨过去。电话接通后,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很轻,但能听出纸张很厚,像是旧档案。
陈建国问:“李护士长还在吗?”
许青岚顿了一下。电话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过了几秒,她压低声音说:“她两年前去世了。没有留下任何口述记录。她儿子说,母亲在的时候从来不提清江的事,像是那段经历被抹掉了。”
陈建国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收紧,手机外壳在掌心微微发热。
这时电话铃响了——是电话亭的座机。周磊打回来的。
他拿起话筒,贴近耳边。
“查到了。”周磊的声音很稳,“九十年代初七里滩那片医院的档案里,有一个姓李的产妇出院记录不见了。但是有她丈夫的签字。名字叫赵建平。”
陈建国握着话筒,指关节发白。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秒。
电话那头的周磊继续说:“赵建平我查了一下,是赵卫东的远房堂叔,在邻县做过运输生意。档案记录里,这家人的地址写的是一个乡下的村子,和其他信息放在一起,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陈建国握着话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通知陆桂芝,让她来听。”
陆桂芝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显得沉重。楼梯板在她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走得很有耐心。她走到电话亭边,接过话筒时,手指和陈建国的手指碰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赵建平?他来过产房门口。”陆桂芝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沈卫民和他吵了一架。那天晚上,赵建平站在产房门口,沈卫民拦住他,两个人吵起来。赵建平声音很大,说什么‘你管不着’之类的话。沈卫民把他推到一边,两个人差点动起手来。”
陈建国接过话筒:“你确定是赵建平?”
“确定。”陆桂芝的声音很肯定,“那晚他穿灰色中山装,脸有点圆,下巴有一颗痣。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走后,沈卫民还靠在墙上,脸色难看。我从来没见沈卫民那样过,像丢了魂似的。”
陈建国握着话筒,看向苏晚。苏晚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手机震了一下。陈建国低头一看,是苏晚发来的短信:“我刚打开沈卫民笔记本最后夹层,发现一张打字行收据,日期是93年7月14日,内容:印名片。姓名:苏德明。地址:省城光华路。”
他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出他脸上细碎的胡茬和微微泛红的眼眶。
苏晚没有动,只是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他。
屏幕上,收据的照片清晰可见。打印体的小字,黑色的油墨,纸张泛黄,边缘有些卷曲。纸面上的字迹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苏德明。省城光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