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路灯下的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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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亮起来的那一刻,车前站着的那个人影动了一下。他个子不高,肩膀微微佝偻,灰衬衣的领口泛着洗白的边。他没往前走,也没后退,就站在光晕的边缘,右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夜风裹着巷子里的油烟味灌过来,把他衣角吹得啪嗒响。

陈建国熄了火,推开车门。夜风裹着巷子里的油烟味灌进来,他站在车旁没动,目光锁在灰衬衣上。车前灯还在亮着,光线把那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几乎贴到了墙壁上。发动机的余热和引擎盖的微光在两人之间隔开一层朦胧的距离。

“别走。”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巷子里被墙壁弹了回来。

那人没跑,反而把烟叼进嘴里,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火柴。火柴盒是红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他抽出第一根火柴,往盒子侧面的磷面上一划,嗤一声,没着。他又抽了一根,换了角度,用拇指的指甲抵着火柴杆中间,使劲往下一拉——第三下火苗蹿起来,在夜风里晃了晃,照亮了他的脸——瘦削的颧骨,皱巴巴的皮肤,右耳廓上一道深深的旧疤,在火光里格外显眼。他偏了一下头,火苗舔到烟头,烟草咝咝地烧起来。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被夜风扯碎了。

周磊已经从副驾下来,绕过车尾朝巷口另一头走去,脚步声轻而稳。他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又缩短,像一条移动的虚线。灰衬衣男子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对着陈建国说:“别动手,我来找你的。”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每个字都带着粗粝的边缘。

陈建国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两人之间,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朝东,一道朝西,像是两段被切断的道理。他能闻到对方烟里的味道,不是劣质烟草的刺鼻,而是一种淡淡的甘草味——手工卷的。

“你是谁?”

男子弹了弹烟灰,弹到地面上,灰白色的粉末散开。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烟头还在微微发亮:“老沈。沈清禾她爹,活着的那个。”

陈建国没接话。他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又把视线移到右耳的疤痕上。距离近了,那道疤比他想象的长,从耳廓上沿一直延伸到耳垂,边缘不平整,像是被钝器撕裂的。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一块褪色的补丁。

“九八年春天死的那个?”陈建国问。

老沈没否认,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是假死。但对你闺女来说,我就是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烟灰掉落在鞋面上,他也没拍掉。

“为什么?”

“别急着问。”老沈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碾了两下,直到烟头扁了、灭了才抬脚,“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没别的意思。”

他转身要走,步子已经迈出去了。右脚的皮鞋鞋底磨偏了,踩在柏油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等等。”陈建国提高了声音,脚步往前挪了半步,“你女儿刚看到一张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你假死的日子。她妈藏的,藏了十几年。你说你只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那当初为什么要走?”

老沈没回头,但步子停住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灰衬衣的肩胛骨凸出来,像两座小山。他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吹干的木头。

“我拿了钱,给人背了锅,活下来就够了。”他说完又迈开步。

巷口,周磊已经堵在那里。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两臂自然下垂,膝盖微微弯曲,摆出了一个随时可以扑出去的姿势。他的影子被拉成一条细线,几乎看不出来。

老沈走到巷口,看见了周磊,停下脚步。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帽子摘下来,露出右耳上的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那道疤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用刀割过之后没缝好留下的。帽檐内侧有一圈汗渍,深黄色的,就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很多次留下的痕迹。

“你们查的那些东西,别让孩子知道。”他说。

陈建国从后面走过来:“为什么装死?谁让你走的?”

老沈半天没有出声。巷子里的风停了,连远处传来的狗叫声都消失了。他靠在墙上,从裤兜里又摸出一根烟,这次没点火,只是捏在手里搓来搓去。烟卷的纸被他搓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烟丝从裂口处漏出来,落在地面上。

“我拿了赵月娥一笔钱。”他说,嗓音发轻,“条件是离开清江,从此不能认闺女。”

“她凭什么让你走?”

“因为我签了字。”老沈抬起头,眼神浑浊,像蒙了一层雾,“沈清禾她妈背的那个处分,是我签的。我写的检查,我拦的。那天晚上我去写检查,赵月娥坐在办公室里等我,桌上放着一沓钱。她说签字就让你走,不签就让你老婆背全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