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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把两截表链断口对准后,没有立刻扣死。他先把两截链子分别压在白纸上,用铅笔标出断口方向,又拿放大镜看清金属茬子的纹理。
苏晚将六张底片平铺在柜顶,打开随身小手电,从第一张开始逐张强光透照。前五张底片的内容边缘都有标注日期,用极细的笔写在胶片的乳剂面上,日期数字小得像针尖,但放大以后能看清年份和月份。第一张是“1993.9.12”,第二张“1993.10.3”,第三张“1994.1.17”,第四张“1994.3.8”,第五张“1994.5.22”。标注方式很统一,都是先写年份缩写再写日期,笔迹显然是同一个人。
第六张没有日期。
苏晚把第六张底片举到小手电的正前方,灯光穿过乳剂层的灰褐色涂层,在底片上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晕。这张底片拍的是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她的侧脸轮廓在透光下显得格外分明——下颌骨的线条、鼻梁的高度、嘴唇的闭合线,全部清清楚楚。
“没有标注。”苏晚说着,把底片翻了个面,从背面再看了一遍,然后又翻回来,把目光对准底片的左上角。那里有一个极浅的圆形印记,像是指纹按在胶片边缘留下的油脂纹路,直径大约一厘米,边缘模糊,中间略深。
“这不是意外。”苏晚把底片平放在柜顶,让陈建国凑近了看,“你看这个圆圈的边缘——不是自然扩散,也不是水渍。水渍渗到胶片里会形成不规则的纹路,这个印记的形状是圆的,而且是有人用手指沾了药水按上去的印记。”
陈建国蹲下来,把放大镜压到那个印记上,借着小手电的斜光仔细看了看。印记的轮廓确实很圆,边缘有很浅的指纹线条,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拇指。
“摄影老手会在‘不可公开展示的负片’上做这种记号。”苏晚站起身,把底片小心包好,插回牛皮纸袋里,“意思是,安敏自己也不打算让人轻易冲印这张底片。如果有人拿到它,不知道这个记号是什么意思,就不会贸然送冲印店。”
陈建国没有说话。他把那两截表链的断口咬合在一起,平放在柜板上。链子长度约十二厘米,样式和他爷爷怀表原配链子完全相同——每一节的形状、花纹、银白色金属的质地,都一模一样。但截断的时间明显比他爷爷当年在厂办旧柜里捡到的那截早。他把两截链子拿近,对着光照着看了几秒钟,断口的金属茬子露出发黑的氧化层,颜色比他手里那截深不少。
“氧化层厚度不一样。”苏晚也凑过来看了看,“厂办那截链子的断口和这截链子的断口,氧化的程度差了一截。”
“我爷爷那截链子上面没有氧化层。”陈建国说,“他捡到的时候链子已经断了,断口是亮色的。”
“亮色的?”苏晚抬起头,“那说明第二次断的时间很靠后——可能就在这几年。”
陈建国把两截链子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掏出手机拨了沈芳华的号码。盲音只响了三声,那边就接了。
“安敏以前是不是做过一次急诊手术?”陈建国直接问,语气不像询问,更像是在确认答案。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沈芳华没有问为什么这么问,但她也没有立刻回答。那一瞬间,只有电流声和她的呼吸声,像是她在判断是不是应该说出答案。
“为什么问这个?”沈芳华最后还是反问了一句。
“我在锁柜夹层里找到了一截表链。”陈建国说,“断口年代比厂办那截早。”
电话里又静了片刻。然后沈芳华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把怀表留在手术室窗台上过。”
“什么时候?”
“1994年6月底。”沈芳华的声音很轻,但字句很清晰,“安敏在清洗显影液的时候,被药水烧伤右手,在清江县医院外科做过一次小手术。手术室护士后来告诉我——她不认识安敏,是手术结束清理器械的时候发现的——她把怀表放在窗台上,下手术台的时候表链卡在手术床脚轮的缝隙里,断了一截。”
陈建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有没有找过那截断的链子?”
“找了。”沈芳华的声音平稳,“但没找到。护士帮他找了一遍,手术室地板拖了好几遍,没有找到。他以为是被人扫走了,就没再找。”
“那条链子现在在我手上。”陈建国说,“在锁柜夹层里。”
电话那头很长时间没有声音。久到陈建国以为沈芳华挂断了,但信号还在。最后,沈芳华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明知答案还要确认的语气的沉着:“锁柜夹层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六张底片。”陈建国说,“但只有一张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