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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车拐过街角之后,陈建国把自行车支在巷口,推着往回走。老孙头还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水,碗沿上搁了一片茶叶,粘在嘴唇边上。他看了一眼陈建国,没有说话,只朝院墙那边扬了扬下巴。
陈建国推开院门,院子已经空了。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冠压在围墙上,树枝伸到隔壁王婶家的屋顶上,树根拱起的部分把铁栏杆顶歪了一截。他走到树根边上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地面。土很硬,表面有一层干裂的泥壳,敲上去邦邦响。
老孙头跟进来,手里拿了根钢钎和一把短锄。他把工具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槐树根硬,铁锹使不上力,用这个先楔进去撬松土。”
陈建国接过钢钎,蹲在铁栏杆边上,把钢钎插进树根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用力往下楔。钢钎钻进去两三寸就顶到了硬底,他换了个角度,往侧边斜着撬了几下,土层裂开一道口子。短锄顺着裂缝挖下去,土坷垃崩出来,砸在鞋面上,溅起一小片灰。
挖了大概一扎深,锄尖碰到一样东西,不是石头,金属撞在锄刃上发出一声脆响。陈建国放下短锄,用手指拨开浮土,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东西——表面有锈,又硬又滑。他用指甲把周围的土刮干净,露出一个弯曲的轮廓。
是一把铜钥匙。
钥匙埋在树根和铁栏杆底座之间的空隙里,竖着插在土中,只露出来一个圈环。他捏住圈环,轻轻往外拔,钥匙被树根卡住了,抽不出来。他用钢钎楔进钥匙两侧的土里,把树根撬松了一点,再往外拔,钥匙从泥土里脱了出来。
钥匙锈得很厉害,绿斑盖满了整个表面,齿纹模糊成一排高低不齐的凹槽。他拿大拇指在钥匙柄上擦了擦,锈屑掉下来,露出底下一道深深的刻痕——是一个字。他又擦了几下,字迹越来越清晰。是“沈”字,手工拿钉子敲出来的,笔画末端有敲击时留下的凹坑。
陈建国把钥匙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有一排印记,不是手工刻的,是机器压上去的钢印。钢印压得很浅,线条断断续续,勉强能辨认出三个字符——“机-87”。
他掏出手机,拨通苏晚的电话,把钥匙的形状和背面钢印报给她。苏晚在电话那头问:“钥匙有编号吗?”他说:“有,背面钢印写着机-87。”苏晚说:“我查一下这个编号在机械厂的登记表。”
陈建国把钥匙上的泥土擦干净,站起来。他走过已经搬空的王婶家门口,在台阶上坐下,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那封信。信封没有拆口,封口处用浆糊粘得严严实实,纸面已经发脆,稍微弯一下就会裂开一道口子。他没有急着拆信,从背包里翻出旧门牌和信纸,把它们并排放在石阶上。
信纸上的内容他已经看过好几遍了:“钥匙在槐树根下,柜子在协作点二楼最里间”。笔迹和旧门牌背面的铅笔字一模一样——横画平行,竖画略微右偏,收笔处习惯画一个微小的回钩。旧门牌背面的字被漆盖住了大半,但露出来的笔画和信纸上的字笔顺一致,尤其是“沈”字的第三笔横折,折角处有一个记号式的停顿。
这封信和旧门牌背面的字,是同一个人写的。
他把三样东西收进背包,站起来往巷口走。天空阴下来,一片云挡住了太阳,风从巷尾刮过来,带着一股尘土的气味。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压得很低,清江县下午怕是有阵雨。
他走到老孙头家门口,老孙头还坐在马扎上,碗里的茶水已经喝完了,茶叶粘在碗底。陈建国蹲下来问:“那棵槐树的铁栏杆,谁装的?”
“早装了。”老孙头把碗里剩的一点水泼在地上,“九二年装的,说是古树保护,其实是那女人自己出钱做的围栏。她说怕有人挪那棵树,就弄了个铁栏杆圈起来。”
“那女人姓沈?”
“对,姓沈。”老孙头把碗搁在门槛上,“她住协作点那会儿,天天从这棵槐树底下经过,后来调走了,走以前弄了这个栏杆。我还觉得多事,一棵破槐树有什么好圈起来的。”
陈建国没有再问,转身往巷口走。他骑上自行车,拐过街角,骑到人民路上,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下来。他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掏出手机给苏晚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苏晚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