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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省城医院前,陈建国先回了一趟老院。母亲说,拆迁前想再看最后一眼,他把苏晚发来的地址压在手机里,没有急着回复。
车停在一片灰扑扑的矮墙边上。陈建国先下了车,绕过车头去开后座的门。母亲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的老院子,没有动。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手帕叠得方方正正,四个角折得很整齐。
“妈,到了。”陈建国伸手扶着车门上沿,怕她撞到脑袋。
母亲慢慢从车里挪出来,站在原地没动。她抬头看了一眼院门上方那块掉了漆的铁皮号牌,号牌上有两道划痕,油漆已经翘起皮,露出了一下,指腹停在一个浅浅的印记上。
那是她年轻时刻的一条划痕——陈建国出生的那年夏天,她把他放在门框边上站着,拿了把菜刀背在木头上刻了一道线。刀痕已经变深了,木头表面凹下去一条细槽,槽里积着灰尘。
“还在。”母亲说了一声,声音不大,像跟自己说,又像跟门框说。
陈父从副驾驶座下来,站在车边上抽烟。他抽了一口烟,扭过头去看院墙。墙上的白圈已经画好了,圈里写着数字“拆”,字是用红漆写的,笔迹潦草,最后一道拖得很长。邻居王婶正站在自家门口往三轮车上装东西——几口铁锅用报纸裹着,叠放在车斗里;旁边放着一摞旧鞋盒和红塑料脸盆。
“搬了吗?”陈建国问王婶。
“搬喽,明儿最后一批,不搬不行了。”王婶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陈家院子努努嘴,“你妈一直不让动,说想再住一晚。”
母亲没有接话。她收回手,转身在门框边上站了很久,然后推开院门。门轴干涩得很,发出吱呀一声,像是木头在抱怨。院子里比她印象中窄了不少——两棵梧桐树长粗了太多,树冠把半个院子遮得阴凉一片,树根拱起了一截地面,把砖缝撑开了几道口子。
母亲走进院子,绕着那棵老梧桐走了一圈,在树干上几个疙瘩上摸了摸。她走过堂屋门口,停在一面墙前面。墙上离地面大约半米高的地方,有一片手画的痕迹——颜色已经淡了,但还能看出是个不成形的小人,头上顶着一个太阳,歪歪扭扭。
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里跑了出来,冲进堂屋里。她一眼看见那片涂鸦墙,喊了一声:“奶奶你看,我画的还在这!”
母亲没有动,站在墙前面,低头看着那片已经模糊的涂鸦。女儿的喊声在院子里回荡了一下。
晚饭是母亲自己做的。她从橱柜里翻出两口旧碗,洗了三遍才用。菜是从门口菜摊买了青菜、豆腐和一条鲫鱼,都是最简单的家常做法。母亲炒菜的动作很慢,油下锅以后等了很久才放菜,像是在慢慢习惯这个老灶台。陈父坐在堂屋里抽烟,一根接一根,偶尔抬头看屋顶的瓦片。瓦片有三四片已经裂了,上面压着几块砖头防止漏水。
饭桌上没说什么话。母亲夹菜给女儿,女儿吃了一口豆腐,皱了一下眉,低头吐在碗里。母亲没有问她是不是不好吃,自己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又吐了出来。
“老了。”她说。
陈建国没有接话。他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吃完饭以后,母亲从里屋的柜子底层翻出一个东西。柜子是老式的红漆木柜,漆皮已经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木色。她打开柜门,掀开铺在底层的一层旧报纸,从报纸着几个黑漆大字——“清江县人民路17号”。
“这是买这个院子的时候,原主人留下的门牌。”母亲把木板翻过来,背面朝上,“你看这后面。”
陈建国接过来看。木牌背面有一行铅笔小字,被漆盖住了大半,只能看到最上面露出来的笔画。他拿手擦了擦表面,在灯光下凑近看,隐约看出是“沈”字的上半部分——一个“氵”和一个“冖”的轮廓,,刮不动。
母亲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出声。
晚饭后,陈建国坐在堂屋门槛上,把旧门牌反复翻看。他的手指在木板背面摸索着,在漆面是有人先用铅笔写了字,再刷了一层漆把字盖住了。他从工具包里翻出一张薄纸覆在木牌背面,用铅笔轻轻拓了几遍,再拿到灯下看。拓印里隐约能看出四个字的轮廓——
沈家木器行。
他心里一动,把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两遍。这个行号他见过——在省城市档案馆的区段登记表里,挂在清江县医院驻省城协作点的名下。
手机响了,是苏晚。
“我到了旧址院子门口。那个协作点现在改成招待所了,前面是个小院,里面有一棵歪脖子槐树,用铁栏杆围起来了,还挂了块‘古树保护’的牌子。”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里的信号不太好,话筒里传来电流声和风声,还有苏晚走路的脚步声。
“我站在树前看过了。”苏晚说,“那棵槐树树干上刻着一个字,看不清了,但好像是‘沈’。”
陈建国挂了电话,低头看着手里的门牌拓印。树干刻字他还没亲眼见到,但苏晚描述的刀痕和门牌背面的铅笔痕像在同一个方向上。
他回到堂屋门口,问正要起身的母亲:“妈,你知不知道老煤建宿舍那个家属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