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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江县那张烧剩的纸片,陈建国最后还是先压回了文件袋。电话里那串外地区号指向邻省,苏晚查到地址时已经后半夜;比起一张残纸,那个亲口叫出“沈清禾她爸”的老人更不能再等。
陈建国和苏晚到达邻省郊区时,天刚亮透。晨雾未散,草叶上挂着水珠。他按老太给的地址找到那栋平房——院墙是红砖砌的,年久风化,墙角长出一丛野菊。院门没锁,虚掩着,门缝里露出一截水泥地。
他推门进去。
沈父正在院里浇菜。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工作服,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握着一把长嘴水壶。水从壶嘴洒出来,落在菜叶上,溅起水花。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把水壶慢慢放下,弯腰拧紧壶嘴上的开关,然后直起身,拿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手。
毛巾是灰蓝色的,边缘抽了线。
“你们比她想的来得晚。”他说。声音沙哑,和电话里一模一样,但比电话里更稳,没有那种被烟熏过的疲惫感。
陈建国站在院门边,没有往前走。苏晚停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晨光斜着照在院子里,在地上拉出三道人影,两道短的挨在一起,一道长的横在菜畦上。
“清禾知道你在清东西?”陈建国问。
沈父把毛巾叠好,搭回肩膀。他看了一眼陈建国,目光没有回避,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人。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很用力,像是要把对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她不知道。”沈父说,“但知道我要做什么。”
“做什么?”
沈父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屋,推开纱门。纱门合页锈了,发出吱呀一声响。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进来坐吧。茶泡好了。”
陈建国和苏晚对视一眼。苏晚微微点头,先迈步往里走。陈建国跟在她身后,进屋前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水壶还放在菜畦边上,壶嘴朝下,最后一滴水从壶口滴落,在泥土上砸出一个小坑。
屋里的家具很简单。一张木桌,四把椅子,桌面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塑料桌布。墙角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蒙着灰。厨房和客厅是连着的,灶台上放着两个搪瓷杯,杯壁有磕碰的痕迹。沈父把搪瓷杯端到桌上,茶水已经泡好,水面漂浮着几片茶叶。
他在木椅上坐下。椅腿下垫着一块旧砖,砖面磨得光滑,边缘有裂纹。
陈建国没有坐。他站在桌边,看着沈父。苏晚把门带上,站在门口附近。
“去年十月底。”陈建国说,“你回清江进库房,做了什么?”
沈父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他的手很稳,杯子没有晃动。“有人通知我,归档编号要改。”
“谁?”
“不能说。”沈父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不是林德福,也不是赵家的。”
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烧过的纸片,放在桌上。纸片边缘焦黑,中间还残留着“金江县供销社”几个字。他把纸片往前推了推。
沈父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起纸片,拇指在纸片边缘摩挲了一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件很旧的物件。
“这是我当年在金江县供销社的单子。”他说,“金江县的纸张,换过一次供应商,这种纸是八八年用的。”
陈建国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撕掉脸的照片,放在纸片旁边。照片背面朝上,写着“八七年春”和“清江医院行政科春节合影”。他把照片翻过来,缺了脸的女人穿着白大褂,胸牌上的字已经模糊。
沈父看见照片,手不动了。
他没有回避视线。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缺了脸的照片上,看了很久,久到陈建国以为他不会开口。然后他说:“这张照片的完整版在我手上。你不能看。”
“为什么?”
“因为那是她妈。”
“谁?”
“清禾。”
陈建国没有说话。他把照片放在桌上,不收回,也不推近。苏晚站在门口,呼吸声很轻,但她没动,也没有开口。
沈父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茶。这一口喝得很慢,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清禾不知道这张照片。她知道我藏了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
陈建国把另一张纸放在桌上——铅笔编号的抄写纸。他把纸面朝向沈父的方向,没有说话。
沈父看了一眼纸上的编号,眼神沉了一下。他没有碰那张纸,但目光在编号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数位数。然后他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支旧钢笔。钢笔帽上刻着一个“沈”字,字迹已经被磨得很浅。
他把钢笔放在桌上,和编号纸并排放着。
“清江医院那个项目,我一直在改编号。”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原版编号会让人查到一份不该存在的加急单。”
“加急单和谁有关?”
“赵家的事。但和林德福没有关系。”
陈建国盯着他。“那和谁有关?”
沈父没有回答。他把钢笔收回口袋,又把那张编号纸叠好,放进了自己口袋里。他没有问陈建国的意见,动作很自然,像是那东西本来就该归他。
陈建国没有阻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