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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回到公司时,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苏晚办公室那间的门缝里透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长的亮斑。他推开门时,苏晚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叠刚取回来的合同复印件,她没抬头,只说了句:“合同调出来了。”
陈建国走过去,看见桌面上压着一个标记着“仁和医院”的牛皮纸夹。纸夹边角磨得发毛,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几行潦草的备忘录。
“全套合同,”苏晚往旁边让了让,椅子往外侧挪了半个身位,“许青岚那边签的,设备供应加三年维保。”
陈建国没坐,站在她身后看。合同复印件清晰度还行,但原件本身已经有折痕,有些地方被复印机压出了阴影,文字略有变形,不过还能看清。他注意到联系人一栏的电话号码——不是普通座机号,开头几位数他很熟:省城妇幼保健院行政科的总机前缀。
“这个号码,”他指着那行数字,“是徐建军原来办公室的座机。”
苏晚把那一栏的局部放大复印件抽出来:“合同签章日期——九四年十二月。”
陈建国没说话,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一会儿。十二月,冬天,正好在林德福安排王长根住院之前。王长根住院的底根是七月,五个半月的时间差。他脑子里的线又往前推了一段。
“还有,”苏晚说,鼠标点开另一个页面,“我同事刚才发来一条——许青岚从徐建军那里拿过清江县医院的旧设备渠道。”
陈建国转过来看着她:“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苏晚把页面翻到中间一栏,“去年年底,仁和医院要更新一批康复设备,徐建军没走招标,直接找到许青岚——让她用清江县医院淘汰下来的旧设备翻新,包了三年的维保。许青岚拿这个渠道,赚了中间差价。”
陈建国站在那里,手指捏着下巴,指肚上的皮肤触感有点粗糙。他想起许青岚上次在电话里说过的话——“你消息倒快”——当时他没多想,现在回头看,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许青岚的电话号码,按下了拨出键。电话接通前,他看了一眼苏晚,苏晚已经把文档最小化了,屏幕回到了桌面,桌面上只有一个“档案整理”的文件夹。
等待音响起,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接通了。
“陈老板?”许青岚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背景音像是电视机声,很轻,隐约能听出是新闻频道的声音,“这么晚了还打电话,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陈建国说,语气平淡,“想跟你聊聊仁和医院设备续约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电视机的声音变小了一些,像是她调低了音量。然后她说话,声音平稳,没有急躁:“你怎么突然对私立医院设备感兴趣了?”
陈建国坐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铁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赵卫东的事让我觉得,该拓展拓展新客户。”
许青岚笑了,笑声不大,但能听出是真心笑了:“你消息倒快。”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杯子放在桌面上的声音,“仁和医院的合同是去年签的,年底到期,设备更新的事应该会提前一个月谈。陈老板想来分一杯羹?”
“不是分,是搭个线。”陈建国说,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指节敲在铁皮上,发出空响,“徐建军是你熟人?”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一些,电视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然后许青岚开口,声音里少了一点笑意,多了一点克制:“徐建军是我父亲老战友的儿子,我父亲欠徐家一个人情。”
人情。
陈建国听到这个词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晚。苏晚正翻着一页刚抄下的资料,手指在纸面上飞快划过,隔了几秒抬起头,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什么人情?”陈建国问,语气尽量自然,像是随口一问。
“陈老板,”许青岚的声音里又带上了笑意,“你今晚怎么对我家的事这么感兴趣?”
陈建国没接她的话茬,说:“徐建军那边,你能约出来见一面吗?”
许青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想见他?”